亞瑟看著林錚手機屏幕上那行幽藍色的字,吐出一口混雜著寒氣的白煙。
「原材料激增。」
他低聲重複了一遍,品嘗著苦澀。
「這雨下得真不是時候。」
林錚沒有回答。
他默默地收起手機,轉身走向角落裡那個不起眼的黑色工具包。
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工具包。
裡面沒有錘子和扳手,只有一排排用帆布仔細包裹好的、閃著金屬冷光的器械。
手術刀、骨剪、持針器、縫合線。
他拉開拉鏈,手指拂過那些工具,和老朋友打著招呼。
他的動作很慢,很穩,帶著一種程式化的精準,試圖通過這種熟悉的儀式感,將剛剛內心翻湧的情緒全部壓下去。
莎拉那個混合著雨水和溫暖的擁抱。
孩子們分食漢堡時滿足的表情。
「我該走了。」
林錚說,聲音平靜,聽不出情緒。
「我送你。」
亞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,沒有絲毫猶豫。
「你知道路?」
「城西教堂,鄧巴牧師那兒。」
亞瑟的語氣很肯定。
「這種天氣,除了他那個破地方,沒人會收留那些……『原材料』。」
林錚拉上工具包的拉鏈,動作停頓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和垃圾桶里堆積的食品包裝。
「這些……」
「我來處理。」亞瑟打斷了他,「你做好你的事就行了。」
林錚點了點頭,將工具包背在肩上。
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了公寓。
坐上汽車。
發動機發出一陣費力的咳嗽聲,終於還是啟動了。
雨刮器有氣無力地在布滿裂紋的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,每一次刮動,都只能短暫地撕開雨幕,露出一角褪色、扭曲的城市光影。
車內的暖氣壞了,亞瑟打開了鼓風機,吹出的卻是帶著霉味的冷風。
林錚縮了縮脖子,把臉轉向窗外。
偶爾能看到幾個在公交站台的陰影,分不清是垃圾袋還是無家可歸者。
「政府停擺已經兩周了。」亞瑟突然開口,打破了沉默。
他的聲音在引擎的噪音中顯得有些沉悶。
「食品券項目停了,社會保障金也延遲發放。」
「這場雨,對很多人來說,就是最後一根稻草。」
林錚「嗯」了一聲。
他不想說話。
但亞瑟的話,執拗地鑽進他的耳朵里。
「鄧巴是個好人。」亞瑟繼續說道,「一個頑固的老傻瓜。」
「他把教堂變成了收容所,但也只能管一頓稀粥。」
街上幾乎沒有行人,甚至沒有流浪漢,因為內澇讓他們幾乎站不住腳。
「水一漲起來,下水道里的老鼠都會往高處跑,也許明後天你就會看到,街上沒有流浪漢,他們不是去避難,就是內澇將他們沖走或是凍死了。」
活下來的,就知道了這些教訓。
車子駛離了主幹道,拐進了一條更加破敗的街道。
路燈隔著很遠才有一盞,大部分都已經熄滅了。
車輪碾過坑窪的路面,濺起渾濁的水花。
「你以前……也做過這個?」林錚終於還是問出了口。
他指的是處理「原材料」。
亞瑟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。
「不。」
他過了很久才回。
「屍體太多處理不過來的時候,我幫他們寫報告,我也是在那時認識伊芙琳的。」
「意外死亡,死於體溫過低,急性藥物過量……總有合適的官方說法,伊芙琳那會兒還是剛入行的小女孩兒,和我最早的時候一樣天真,凡事想調查個清楚。」
「而我已經踩在這個泥潭裡很久了,我能做的就是給每個人在報告裡有一個整潔的結局。」
「幾十年前,美國就已經這樣了嗎?」林錚問。
遙想幾十年前,美國在世界上還是最亮的燈塔,全世界的人都渴望到美國生活。
國內什麼意林、讀者之流的胡吹文章,林錚也看過。
「always……」
亞瑟沒有說誰誰誰上台不是,或者說哪些時期不是,而是一直都是。
車燈的光柱盡頭,出現了一棟低矮的建築輪廓。
那是一座哥德式風格的老教堂,石制的牆壁在雨中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灰色。
教堂的彩色玻璃大多已經破碎,用木板潦草地釘了起來,再用報紙、塑料糊上。
只有一個小小的十字架,在屋頂頑強地對抗著風雨。
車子在教堂門口停下。
一個瘦高的黑人牧師正撐著一把黑傘站在台階上。
他穿著一身樸素的黑色牧師袍,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,眼神疲憊,卻異常平靜。
林錚推開車門,刺骨的空氣讓他打了個哆嗦。
他背著工具包,和亞瑟一起走上台階。
黑人牧師對亞瑟點了點頭,算是打了招呼,然後將目光轉向林錚。
那是一種複雜的眼神,有審視,有悲憫,還有一絲歉意。
「進來吧。」牧師的聲音沙啞而低沉,「都準備好了。」
教堂的木門沉重而古老,推開時發出「吱呀」一聲呻吟。
一股混合著潮濕霉味、廉價蠟燭的蠟油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甜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。
教堂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,但也更加破敗。
長椅被搬到了兩側,中間騰出了一大片空地。
幾十根蠟燭在不同的角落裡燃燒著,跳動的火光將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,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。
空地的地面上,整齊地排列著一個個用白色床單覆蓋的人形輪廓。
粗略數去,至少有十五個。
「我是鄧巴。」牧師對林錚說,簡單地做了自我介紹。
「這幾天的雨太大了,市政停屍房已經滿了,只能先放在我這裡。」
一聲長嘆後——
「很多人都沒撐過去。」
鄧巴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巨大的疲憊。
「政府停擺,福利斷絕,很多人連一頓熱飯都吃不上。」
鄧巴牧師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。
「他們是被遺棄的舊電器,只能等著耗盡最後一點電量。」
林錚放下工具包,準備開始工作。
他首先需要檢查每一具「原材料」的完整度,評估「可用零件」,然後貼上標籤,等待公司的運輸車來拉走。
即便沒了血肉工廠,也會有醫藥公司收購他們。
就在他準備戴上塑膠手套的時候,教堂的大門突然被「砰」的一聲猛地撞開。
一個年輕的白人女人沖了進來,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毯子包裹的嬰兒。
女人全身濕透,金色的長髮凌亂地貼在臉上,臉色鐵青,嘴唇因寒冷而發紫。
她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。
「牧師!」她嘶聲喊道,聲音因為急促的呼吸而支離破碎。
嬰兒在她懷裡發出了微弱但尖銳的啼哭聲。
鄧巴牧師立刻迎了上去。
「怎麼了,孩子?」
「我的孩子……他快餓死了!」
女人哭求著,要不是鄧巴牧師扶著她,她幾乎要跪倒在地。
「我需要奶粉!求求你,我需要一點奶粉!」
「我打了很多教堂的電話,但他們……他們都拒絕了我!」
女人將頭埋在嬰兒襁褓中啜泣。
「他們說……他們說今天不是食物發放日,不該來這裡尋求幫助……」
她的話語斷斷續續,充滿了對此無法理解的痛苦和屈辱。
「他們……他們讓我出去賣……給我的孩子掙奶粉錢……」
林錚看著那個在寒風中無助哭泣的嬰兒,想起了剛才去他公寓忍淚乞食的孩子們,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蓋著白布的、永遠不會再哭泣的「原材料」。
活著的悲劇和死去的悲劇,在這一刻,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縫合在了一起。
「上帝指引她來到這裡,而我的工作就是幫助她,抱歉,這些接下來要你們自己處理了。」鄧巴牧師的聲音平靜而堅定。
他脫下自己的外袍,披在那個瑟瑟發抖的女人身上,然後將她和嬰兒引向教堂後方的一個小房間。
「到後面來,我這裡還有一些牛奶和麵包,我馬上出去買些奶粉,你還需要其他幫助嗎?」鄧巴牧師問得極其詳盡,他在盡力幫助這位可憐的母親。
鄧巴牧師說走便走,冒著風雨出了教堂大門。
教堂里再次恢復了寂靜,只剩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。
林錚站在原地,久久沒有動彈。
亞瑟走了過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歡迎來到翡翠夢境市。」
老偵探的聲音里充滿了無窮的諷刺。
「在這裡,上帝和魔鬼都在休假,人間本就是煉獄。」
林錚甩了甩頭,強迫自己將內心從那個小房間的方向移開。
開始一個個檢查,做初步的簡單評估。
一,二,三,四……
十一,十二,十三,十四……
大多都是因為冰雨快速失溫或用強化劑過量而死,99%濕度的冰雨會讓待在室外的人兩三個小時便迅速冷死。
十五。
他走向最後一具屍體,蹲下身。
白色的床單很薄,隱約能透出下面軀體的輪廓。
那似乎是一個年輕人,身形偏瘦。
他的手伸向白布的一角,指尖有些僵硬。
他告訴自己,這只是工作。
一堆零件。
一堆需要被分類、被貼上標籤的組織、肌肉和骨骼的混合物。
他捏住布角,猛地一下,將白布掀開了。
一張年輕男性的臉露了出來。
他的面容因為寒冷和缺氧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,眼睛半睜著,瞳孔渾濁,還殘留著一絲死前的迷茫。
林錚的呼吸,在那一瞬間,徹底停滯了。
他的瞳孔猛地縮成了一個針尖。
他認得這張臉。
儘管已經有些浮腫和變形,但他依然認得。
他是林錚在學校里有過幾面之緣的同學,那個在圖書館裡會對他友好微笑、討論過同一門課程的白人男孩。
那個被亞瑟說起過,身上背著幾十年學貸的年輕人。
他的弟弟剛才才來幫他要過食物,而他現在卻躺在這裡。
「喬什·維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