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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六章 冰雪下的低語

2026-01-07 03:44:18 作者: 舊巷郵差

  聖誕節。

  冰雨、洪水交替後,緊接著就是風雪。

  密斯卡托尼克大學校園,清晨,霜凍在綠茵上凝結成薄薄的銀白。

  林錚送艾米莉亞去上課。

  她輕快地走在他身側,圍巾隨著腳步擺動,上面沾染著一股溫暖清新的香氣。

  那是他偶爾能嗅到的,屬於普通大學生的,遠離福馬林和鐵鏽味道的氣息。

  他偶爾會輕聲應答艾米莉亞的問題,她的聲音裡帶著一如既往的陽光和樂觀。

  他能感覺到艾米莉亞看向他的目光裡帶著擔憂,擔憂他日益蒼白的面色和眼底深不見底的疲憊。

  他嘗試擠出一個笑,唇角肌肉牽扯得很僵硬。

  「林錚,你看起來真的很累。」艾米莉亞停下腳步。

  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望進他的內心。

  

  他勉強露出一個微笑,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沒事,昨晚沒睡好。」

  艾米莉亞咬了咬嘴唇,目光中夾雜著擔憂和心疼。

  她伸出手,想觸碰他的臉頰,但最終停在了半空,轉而握住他冰冷的手指。

  她將林錚的手掌放進了自己暖乎乎的胸口。

  「別太勉強自己。」

  她只是輕聲說,然後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圍巾給林錚帶上,轉身向教學樓的方向小跑而去。

  林錚駐足,目送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磚紅色的教學樓拐角。

  大學校區被包裹在某種虛假的、粉飾太平的夢境之中。

  那裡有咖啡的香氣,書籍翻頁的窸窣聲,還有青春的嬉鬧。

  與他日常中的停屍間,判若兩個世界。

  他看著手掌懷念著艾米莉亞給予他的溫暖。

  他轉身的剎那,一股刺骨的風雪呼嘯著襲來,硬生生將他從那片刻的溫暖中拽回。

  他的思緒不可避免地滑向那些堆積如山的『原材料』。

  「呵呵,萊利說的還真沒錯,還真是『瑞雪兆豐年』啊。」

  林錚雙掌聚攏成團,嘴裡吐著熱氣,溫熱的水汽只能帶來一刻暖意,在下一刻風雪一吹就變得更冷,他一旦停下就冷得打顫。

  冬季,意味著更多的死亡,也意味著,更多的工作。

  還意味著,更多的人需要幫助。

  工作是做不完的,他決定先趕往阿訇阿卜杜勒的慈善廚房。

  流浪者擠滿了食堂的門廊。

  說是食堂,其實也不過是搭的簡易帳篷罷了,門廊入口擺著聖誕樹放著音樂閃著亮光,增加了點節日氛圍。

  阿訇他們其實並不慶祝聖誕節,只不過到這兒入鄉隨俗,為真主慶祝也行。

  廉價食物的熱氣升騰,卻沒有消弭掉蔓延的冷意。

  食物的味道是混合著香料的溫吞。

  而前來排隊的人潮,他們的體味、污垢味、腐敗味在風雪吹拂下,也微不可察,和他們衰弱的生命一樣。

  他們衣衫襤褸,目光游離,緊緊裹著身上的衣物,那下面蠕動著生命。

  林錚給一個白人流浪漢盛粥,那男人大概一米七左右,個頭不高。

  他走到近前,身上散發濃烈的臭味,是傷口腐敗後,膿液散發的酸腐氣息。

  破爛衣服外面裹著一條厚重毛毯。

  即便風雪交加,蟲豸也沒有在他們身上停止肆虐。

  蒼蠅、蚊子、各種小飛蟲,它們在流浪漢身體裡、頭髮里、衣物下,以及身體的各個角落裡穿梭。

  他眼睛污濁昏黃,裡面充滿大量血絲,根本看不到瞳孔的存在。

  整個人顫顫巍巍,不停咳嗽。

  每當他劇烈咳嗽,全身便抽動一次。

  從他披著的毯子、衣擺,乃至褲腿下,便會掉落白色東西。

  那是芝麻大小的蛆蟲,如雪花般紛紛落下。

  男人咳血,蛆蟲便從他潰爛傷口處,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落。

  他那副模樣,像極殭屍。


  雙眼布滿血絲,臉頰黃濁。

  他是個骷髏,骷髏上面蒙了一層皮。

  肌肉萎縮,骨骼突出,沒有一點肉。

  他嘴唇微張,無法閉合,神經系統已出現問題。

  他不停念著含混不清的話語,牙齒已所剩無幾。

  這不是文藝作品裡描述的納垢行屍,這是排隊領救濟的活人。

  這個流浪漢顫顫巍巍走著,身上不斷掉落蛆蟲。

  膿液和血順著褲腳滴落在地,發出微弱的滴答聲。

  他一步步往前挪,地面上留下明顯的痕跡:蠕動的蛆蟲、暗紅的血跡和渾濁的膿液,蜿蜒向前。

  排在他後面的年輕人明顯受到衝擊。

  他捂著嘴,臉色發白,幾乎要哭出聲來。

  後面的人群不耐煩地催促他:「快點,別堵著。」

  那年輕人面色極度蒼白,胃裡翻江倒海,終忍不住嘔吐。

  嘔吐聲在相對寂靜的隊列中格外刺耳,但他很快被涌動的人潮淹沒。

  流浪漢完全無視身後的動靜。

  他顫顫巍巍地走到林錚面前,伸出手來。

  他說著含混不清的語言,林錚聽不清楚。

  他反覆重複著幾個詞,林錚才明白他是在要酒精。

  林錚說沒有酒。

  男人又比劃著名打針的動作,兩根手指夾著拇指。

  他分明是在詢問有沒有毒品,強化劑。

  林錚說我們也沒有強化劑。

  男人眼中湧現巨大失望,搖了搖頭。

  林錚問他是否需要吃點東西。

  男人艱難地回答:「吃不了。」

  這種身體狀況確實無法進食任何東西。

  人體長期處於嚴重發炎狀態,發炎部位脆弱。

  他的身體已脆弱到隨時可能出血的程度。

  任何稍大的動作都可能導致組織撕裂。

  現在他眼前這些流浪漢情況尚好,至少沒有特別大的開放性傷口。

  可他的語言功能已嚴重受損,吐字不清。

  許多流浪漢在生病時都會渾身抽搐不停。

  他們身上常有潰爛傷口,裹著破袍子或毛毯。

  走一步顫三顫,搖搖晃晃地走過來要救濟。

  他們不問你要食物,只問有沒有酒精,有沒有強化劑,有沒有違禁品。

  這種抽搐狀態往往源於三種可能。

  一是酒精過量,酒精作為抑制劑,會異化神經系統。

  二是使用了強化劑,那種興奮劑讓人亢奮。

  最糟的一種情況,可能是腦膜炎。

  他說這話時,邊說邊咳血。

  唾液混合著血液從他那個嘴角流下來,他還勉強擠出一個非常……那種恐怖的、令人發怵的笑容。

  「你看我,怕死嗎?」

  林錚猛然想起,成癮的本質,部分來源於絕望。

  這個男人只想死得舒服一點,少受點罪。

  而慈善食堂里不少排著隊的人目睹此情此景,常常扭頭就走。

  他們還不是徹底的流浪漢,他們是小資,他們有時候吃不上飯一樣要領救濟,他們在排隊領救濟的時候,往往就夾在流浪漢中間,這期間嘔吐也多發生在他們身上。

  這時候這些人留都留不住,留下一灘污漬還得林錚他們去清理。

  食物發放完畢後,林錚剛要休息一會兒。

  一個電話打來,他就又得前去回收高達。

  林錚拖著沉重的步伐在風雪中前行。

  他突然想起一句詩:千山鳥飛絕,萬徑人蹤滅。孤舟蓑笠翁,獨釣寒江雪。

  當時還是青年的他,想像自己在那種場景中是釣的是孤獨是寂寞。

  現在往那兒一蹲就開始刨死人,呵呵。

  黑色幽默、地獄笑話如今更能戳中他的笑點,他常常對此「呵呵」冷笑一聲,找不回了以前因此大笑的感覺。


  看到一輛警車停在前方,他熟練地戴上手套。

  這裡是城市邊緣的一片廢棄停車場,警察在這兒隨意巡邏時,無意間在一輛破舊的旅行車看到了什麼。

  於是打電話叫了他來。

  一家四口擠在車裡,緊緊抱在一起,已被凍得僵硬。

  男人,女人,兩個孩子,孩子看樣子還小。

  警察一邊查著他們的身份信息,一邊對林錚說著介紹他們的背景。

  他們的房子因為交不起房產稅,早已被銀行收回拍賣。

  無家可歸,只能以車為家。

  可要在車裡睡覺,車窗不能完全關閉,那會導致二氧化碳中毒。

  只能開一條縫隙通氣。

  車廂內部保溫性很差,後半夜氣溫驟降,人體便無法抵禦寒冷。

  車上的空調本可以提供暖氣,可夫妻失去了工作,積蓄耗盡,加油站高昂的油費讓他們望而卻步。

  加不起油,就開不了暖氣。

  大雪覆蓋的冬夜,車窗開著縫,沒有暖氣,他們又沒有任何流浪經驗。

  他們不懂得尋找紙殼來阻擋風寒,更不知道把報紙塞進衣服里保暖。

  他們臨終前,一定是相互取暖,分享著僅剩的體溫。

  最終,一家四口在極度寒冷中,相擁而逝。

  林錚將冰冷的手術刀置於屍體的胸腔,精準地劃開。

  他能感覺到指尖那細微的顫抖。

  解剖刀下,社會底層的絕望與被遺棄的碎片,無聲地傾瀉而出。

  屍體的殘夢像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,充斥著失業通知單,驅逐令,以及孩子們睡夢中的囈語。

  【心智重校】啟動,他將這些混亂信息「格式化」,「排序」,強行壓入潛意識的深淵。

  對於這種死因明確的屍體,林錚其實毫無必要再用【殘夢感知】去看他們的絕望,那樣對他自己的負擔也很大。

  但是林錚始終對此抱著一種悲憫,那是他對山姆的承諾,讓他的銘記,給他,給他們一個「人」的體面。

  他知道自己長此以往,很難承受得住,但在此之前,他也需要用這種方式把自己錨定為「人」。

  當倉庫時鐘指向凌晨四點時,他才完成手上的「高達」。

  走出倉庫,他感受到刺骨的寒意。

  天空是鉛灰色的,尚未破曉。

  只有遠處摩天大樓頂端幾盞燈,鬼火般在風雪中搖曳。

  他拖著疲憊的身軀,一步步回到簡陋的宿舍。

  手機屏幕忽然亮起,一條新郵件的通知赫然顯示。

  發件人:芬奇教授,主題:《希望基金會內部會議邀請函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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