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中雪,夜間寒。
他內心深處,瀰漫起無法訴說的憤怒。
天仙們已經繼續牢固統治世界,長達六千年之久?
再也沒人能撼動?
再也沒能誕生出挑戰天仙們的存在嗎?
【群仙誅真魔,得平亂世,已六千年余】
照活兒捧著書,在爐火旁讀著。
將書合上,他憎恨著天仙。
照活兒是奴隸。
是天仙的奴隸,是修行者的奴隸,也是林宅的奴隸。
只要他們想,就能隨意處死照活兒。
照活兒在七歲就成為了奴隸。
儘管,照活兒過去的名字並不是照活兒。
自認為是照活兒的義兄,張生兒,曾言道。
「找活兒,找活兒,找著活的法子兒,嘿,聽起來真不錯啊。」
「你就叫照活兒吧。」
「都是奴隸了,能活著兒就比什麼都強。」
於是,他成為了照活兒。
為了活著,也只是活著的寓意。
六千年!六千年!
照活兒內心的憤怒與憎恨層層交織。
他待在屋內只覺得沉悶。
十二歲的奴隸兒無法接受,這樣腐朽的秩序已經持續了六千年之久。
甚至還要久到無法想像!
他推開屋門,寒冷的風洗刷著他的身體。
卻仍是怎麼也無法冷靜下來。
他不想讓自己沉溺在無用的情緒里。
哪怕是徒勞的,他也想做些什麼。
照活兒向山頂走去。
腳踩寒雪,深夜登山,無疑是狂人之舉。
幸運的是。
照活兒有著一雙在夜晚,能看見哪裡下腳比較穩妥的眼睛。
此山並不高,山中柴屋位置,離山頂也沒太遙遠。
耗費了時間,身體炙熱,流著汗水。
照活兒登頂了。
在深冬。
守山拾柴。
在其他奴隸們看來,是想要爭先逃避的苦差事兒。
照活兒卻獨愛此事。
活在沒有其他人的世界裡。
他偶爾能忘記自己是個奴隸...
對自身處境,以及一切都難以改變的事實。
奴隸兒望著無盡的星空。
無數的光點。
在靜謐的寒夜裡流動。
這是夢裡都不會有的景色。
心中生出一種...
自由。
但...這是錯覺。
照活兒逐漸冷靜下來。
他試問自己,假如不會做夢。
是否能像張生兒他們般,對身為奴隸的事實,甘之如飴呢?
意識到自我存在的開始。
照活兒總是做著相似的夢。
那是個走馬觀花的長夢。
他看見了,另一個瑰麗美好的世界。
那個世界裡的人們,衣食富足,平等共處。
人們憑藉彼此的智慧和機器修建起高樓。
照活兒沒在自身活著的世界裡,見過那樣的樓。
在那個世界裡。
高樓林立,十分常見。
沒有人會是奴隸。
人人都擁有學習得到智慧的權利。
那個世界是由人們的智慧所締造。
在天空中翱翔,是凡人也能目睹的風景。
甚至高天之上的無盡星辰,也將要握在手裡。
可照活兒身處的世界。
天仙與依附其下的修行者們獨享著一切。
廣闊大地與無垠天空。
都被他們所穩固統治。
如果拒絕他們帶來的秩序,只會得到。
不經意地毀滅。
雖然照活兒對這樣的現實感到失望。
明白自己真真切切,只能活在這樣的世界裡。
但照活兒也有著期盼。
他期盼夢中的世界,變得越來越好。
也奢望著他自身真實存在的世界裡。
會擁有富足安樂的未來。
照活兒在現實里是失去一切。
什麼都不配擁有的奴隸兒。
但在心靈深處。
有著其他奴隸沒有的東西。
那就是希望。
希望夢中的世界,轉而變成現實。
夢不再是夢。
而是會在將來的某天,真實上演。
*
那時候的奴隸兒,確實是個心懷希望的奴隸兒。
他還不是照活兒,也不願被叫做照活兒。
他不接受「找活兒著的法子」,為了活著,只是活著的寓意。
從心裡,不承認「照活兒」是他的名字。
張生兒笑道:「照活兒你真傻啊,和我被送出去吃了的弟弟,簡直是一個性子。」
他又惋惜:「要是早些走出來,一家人,一起賣身為奴,給修仙的大戶,該多好啊。」
「......唉,我那傻弟弟,就不會成餓死鬼填飽肚子的零嘴。
「團團圓圓,不至於我一個人,孤零零的。
「照活兒,照活兒,餵你喝了這碗藥湯。
「你要是能好起來,活著兒,就老老實實做我弟弟吧。」
身陷病症的奴隸兒,身心乏力卻反駁道:「我不是照活兒,也不做你弟弟。」
「嘿。」
張生兒將藥湯逼著餵給他。
其他奴隸們都躲著這患病的奴隸兒,生怕被傳染瘟疫。
張生兒也是奴隸,卻是唯一的例外。
「你不怕死嗎?傳給你也活不了。」
奴隸兒被強行餵下了藥湯。
「哈!死?誰會怕死?」
張生兒嗤笑道。
「死了才好,死了才好啊。
「不用受苦受難了。
「哈...哈哈,死了就是好啊。
「你明白嗎?照活兒?
「死了就是比活著好啊!
「照活兒?照活兒!」
他晃動著男孩,像是想要將他喚醒。
奴隸兒只覺得眼睛越來越沉重。
我要死了嗎?
死了真的會比活著好嗎?
如果我死了,會到夢裡那個...要好得多的世界,繼續活著嗎?
「哈哈哈哈哈,照活兒,照活兒,連你也要死了嗎?」
張生兒笑得眼淚都流出來,一個勁的搖動著奴隸兒。
「你是照活兒,怎麼都會找法子活下去的奴隸。」
他臉上是痴靡狂妄的笑容。
「別死...你別死啊...」
奴隸兒看著身影變得模糊的張生兒。
張生兒是奴隸中最愛笑的。
奴隸兒其實明白。
他笑容里的底色,是嘲弄與絕望。
有些時候...
人是要為自己找活著的理由。
男孩不禁想起...
其實人都會死的吧。
能活得長長久久的...
只有...
「我...不是奴隸,也不是照活兒,我不會死的...我只是...要睡會兒...
「我..要做會兒夢...」
張生兒替奴隸兒蓋上了破爛的被絮。
「你遲早會是的...」
奴隸兒輕輕閉上了眼。
只要睡著了,就不會感受到痛楚。
奴隸兒又回到了那個夢中。
美好瑰麗的【理想世界】
可。
那個世界卻逐漸變得奇怪。
人與人之間生出了裂隙。
出現了許許多多,擁有特殊力量的人。
而這樣的人越來越多...越來越多...
平等變得難以掩飾。
或者說再也無法粉飾。
因為。
人與人的生命本質。
開始變得不同。
人們矛盾愈來愈多。
人們逐漸互相仇視。
終於。
他們不再能攜手共進。
他們忘記了彼此擁有相同的源頭。
他們開始痛下殺手。
到底是誰先動的手,已經沒有意義。
連孩童都不再無辜,不足以是能被寬恕的對象。
瘟疫,戰爭,饑荒,死亡。
在地上四散開來。
有關富足安樂,美好瑰麗的一切,就像不能挽留的時光。
一去不返。
奴隸兒作為唯一的旁觀者,感到絕望。
他不明白。
為什麼,會這樣?
為什麼,會...
變成這樣?
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。
一個存在。
立於天之上。
他看著,腳底下的大地。
自語道。
「人似乎有點太多了。」
「黃毛的,黑皮的,看著就噁心啊。」
他揮了揮手。
從此世上,僅存在和他外貌相似的人們還活著。
人們只能以他的外貌為榮。
三分之二的人,從世界上被清除抹殺。
「鋼筋水泥什麼的,我討厭逼聳。」
「來點去城市化。」
他彈了彈指。
從此世上,再也沒有林立的,由鋼筋水泥建造的高樓與大廈。
只有灰塵密布,痛苦哀嚎的城市廢墟。
建築的廢墟其實並不會痛苦。
痛苦的只有被傾覆淹沒,卻仍還活著。
無法掙脫,無法反抗,無法吶喊,無法咆哮的.......人。
他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還活著的人們,恐懼俯身跪倒在地,不敢仰望那個存在。
「我喜歡古風,你們以後都用木頭蓋房子吧。
「都穿得這麼現代幹嘛呢,這次原諒你們,下次還犯可不好說了,都給我穿得古風點。」
他打著哈欠。
抬頭望向天,又望了望四周。
奴隸兒絕望地認為,他是在尋找身為旁觀者的自己。
最後,那個存在,意識到了最關鍵的一處。
「我困了,要睡一會兒。嗯...但保不齊睡得太死了,你們肯定會想辦法逃走,而且這地圖似乎也有點小。
「地圖小,就不好玩了啊。」
他一指向天,一指向地。
於是。
山河裂變,滄海桑田。
衛星落地,天幕封印。
「現在看起來舒服多了。
「我警告你們。
「我花了大功夫改過來,你們可別改回去了。」
俯身跪拜的人們中,此時,站起來一個有勇氣的人。
「我們要怎麼稱呼您?」
那個存在笑了。
「你是個有膽子的,看起來也不笨。你應該知道我想要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吧?」
勇者垂首:「明白!」
他將勇者招到身前,貼身囑咐幾句。
隨後笑道。
「你就做我的奴隸,替我看著管著這些人。」
又放聲,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道。
「你們是我奴隸的奴隸。
「我允許你們所有人可以繼續活著。
「盡情演繹能打動取悅我的故事吧!
「這是你們這些奴隸,能存在的唯一價值。
「奴隸們,千年後再見吧。」
他消失在俯身跪拜的人群面前。
卻出現在旁觀者的面前。
奴隸兒不明白。
這惡夢,為什麼還不醒來。
那個存在。
出現在他的面前。
像是要把名字只告訴給他般。
朗聲笑誦道。
「我心為天。
「我身為仙。
「我即——
「天仙。」
夢便醒來。
「天仙——!」
奴隸兒抱著頭。
眼淚止不住流。
在過去,奴隸兒見證過當世天仙摧毀了他的故鄉。
他們也是被天仙奪走了一切。
在奴隸兒的故鄉。
天仙無處安放的力量。
一瞬間波及殺害了大量的凡人。
原來的居所被摧毀。
他們才會流離失所。
成為了奴隸。
不僅原本家園。
還是夢中樂園。
都被天仙摧毀了。
他低聲喃喃自語。
眼淚滴落在被褥。
「原來...這不是夢嗎?
「我一直看見的...
「是世界的過去?」
從來就沒有兩個世界。
夢只是世界的過去。
奴隸兒難以置信。
卻只能接受自己看見的一切。
他明白了...
那個存在或許是...
【最初的天仙】
他的叫喊引來了張生兒。
「照活兒,你活過來了啊,你真幸運。
「畢竟那藥湯有沒有用,我可說不好啊。」
奴隸兒不再反駁張生兒的話。
就像是承認了他給予的名字。
峋骨稚嫩的雙手。
捂不住的淚水連同汗水,一起交織滑落。
聲音像被粗糲的黃沙磨礪過,被烈火灼燒過。
他用最刻骨銘心的憤怒與憎恨。
從喉嚨里擠出來。
「要把天仙,全部...從世界上...
「...清除。」
他只能這般,徒勞又無力。
低聲沙啞地嘶喊著。
幼年的美夢已經悄然結束,徹底踏入破滅。
這個世界,曾經美好瑰麗,富足安樂的過去。
毀滅於擁有壓倒整個世界力量的個體。
只要天仙仍然存在。
這個世界。
就會一直...一直...
永遠的腐朽下去。
這就是男孩所看見的,必須被改變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