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生兒大手一甩。
將有積雪的被褥扔在身後的地上。
灰塵震盪。
他笑罵道。
「我本還擔心。
「雪下這麼大。
「天這麼冷。
「小老弟可別凍死在山上。
「老子夜爬這破山。
「給你送被褥來。
「沒想到。
「你小子。
「金屋藏嬌,美人相伴,只差紅袖添香。
「好一個快活今宵。
「純純享福啊。
「難怪你死活都不愛下這破山。
「換老子來。
「老子就算死。
「也要死在這山上呀!」
張生兒如同野獸首領,用眼睛巡視屋內一番。
他的視線十分露骨,似尋獵般定睛看著兩人。
「二位...不解釋下嗎?」
少女攥著的指尖發白。
她反問道。
「你...是誰?」
照活兒將這一幕看在眼裡。
天仙...她極有可能,失去了可以主宰一切的力量。
傳說與話本里,天仙總以不老的白髮登場。
即便是遊戲人間,原本偽裝的黑髮,也會在關鍵時機,恢復白髮的神采。
用力量將大局逆轉。
除非失去了力量...
不然無法解釋,身為上位者的她,為什麼在行為粗暴的張生兒面前,展露出惴惴不安的神采。
但無論如何。
初次見面,發色由白變黑的奇異景象,仍然在他心裡難以磨滅。
這也在他心中,解釋了她會生病,她不會飛的原因。
照活兒深呼吸道。
「交給我來處理。」
他起身。
少女卻拉住了他。
照活兒看著她的眼睛。
安撫道。
「他是...他對我有救命之恩...也是我的兄長。」
即便他不想承認,說這樣的話,一方面是無害化張生兒,起到安撫少女的作用,一方面是為張生兒輕佻狂妄的言語,起開脫的作用。
少女從他嘴中聽到是有親緣的兄長。
才堪堪將手放下。
她不曾了解兄弟姐妹,會用這樣一種惡劣口吻交流相處。
一時之間,思緒萬千,內心隱約有各種不安感。
還是擔心道。
「小心...」
照活兒回道。
「好。」
按原規劃,他沒打算在張生兒的面前,主動暴露少女的真實身份。
自始至終。
張生兒在照活兒心中是一個不可控的變量。
行事粗狂,沒有章法,任意妄為。
這是一對互相行事乖張的兄弟。
他直視這如同鐵塔般的男人。
「出去說。」
「呵,這時候就願意在外人面前稱兄道弟了呀。」
張生兒不屑地笑道。
他跟著照活兒往屋外走的時候。
張生兒卻又在一瞬之間。
回首平靜地看著少女。
少女不明白他有何意圖。
男人卻收回了視線。
又繼續跟著照活兒往外走。
少女跪坐在床榻。
十指攥在一起。
緩緩失去血色。
越發擔心單刀赴會的男孩。
對陌生來者,她感到不安。
*
銀裝素裹的山林。
看不到多少生機。
安靜空寂。
照活兒停下了腳步。
「你什麼時候來的?」
「剛剛。」
張生兒也停下。
「漂亮姑娘,從哪裡撈的?」
「山頂。」
「嚯~又是山上。」
張生兒笑了。
「你這受大山庇護,走運的混球兒。」
他伸展開四肢,流露出笑容。
「這是第二個了吧?」
照活兒沉默。
張生兒會心一笑。
「長了一副好皮囊就是好啊,哪裡都有女人會喜歡。」
「我這樣的丑貨,不用錢,不用拳頭。」
「壓根就沒有女人能看上吧。」
照活兒不太能理解張生兒的邏輯。
他一向覺得這個人有些顛三倒四。
最起碼,單論外表,照活兒並不覺得張生兒醜陋。
張生兒擁有奴隸中最健碩強壯的身材。
灰衣之下是滾燙大塊的肌肉。
頭髮烏黑粗麗,完全與其他奴隸因營養不良,發黃的髮絲區分開來。
同樣的是披頭散髮。
話本里,北方強壯的蠻族野人,要更符合張生兒的形象。
雖然完全脫離了俊秀這一面,但展現了生命野蠻蓬勃的一面。
奴隸不能蓄鬚。
張生兒鬍子有些拉碴,他眼睛也很大,棕黑的瞳孔也比尋常人要大。
也許正是因為太大了,總尋見不得什麼光亮。
不論這些關於人的細節。
張生兒作為一個人的整體,是一個稍大號的人類。
在奴隸中,在平民中,在人群中。
他總是鶴立雞群,格格不入。
人們無法不注意到他。
作為個體,他總是吸人眼球。
這樣的一個人。
照活兒無法單論從外表評價他是醜陋的。
如果不將醜陋框定在外表以內。
人最醜陋的或許不是外在,最醜陋的或許是心靈。
在心靈主導下。
做出的不堪抉擇。
照活兒打算客觀評價。
「只看外表的話,你也不算——」
「把她給我吧。」
張生兒像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口吻。
「什麼?」
照活兒只來得及質問。
張生兒如往常那般。
由惡意構成了一個微笑。
「我說。
「把屋裡那個漂亮得過分的女人讓給我。」
「你要做什麼?」
照活兒的眼睛冷了下來。
張生兒繼續笑道。
「男人和女人獨處一室,還能做什麼?
「和她睡嘍。
「這樣的美人,放之四海,也舉世罕見吧。
「今夜能和她一度春宵,我死也願意呀。」
張生兒見照活兒眼神逐漸成冰。
他邊笑邊寬慰道。
「照活兒。
「你毛都沒長齊吧。
「屋裡的美人,明顯年長你許多。
「在你不能盡人事的年紀,這份好差事,還是讓哥哥來吧。
「雖說女大三,抱金磚。
「但小主人很鍾意你,你不會不知道吧?
「你已經被林音親眯了,男人不要三心二意的。
「潑天的富貴不要接不住啊。
「所以說啊,小老弟,今晚就把她讓給哥哥吧。」
照活兒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對眼前的惡棍狂徒,憑藉多年交往。
張生兒不是在說戲言那麼簡單。
「她的身份是...
「...天仙。」
照活兒拋出事實,想以此擊碎狂徒的痴心妄想。
他沒有撒謊,因為張生兒也是如此了解他,說謊只會被看破。
「她不是你能染指的。
「你做出冒犯之舉。
「只有死路一條。」
照活兒先是威逼。
「但,如果我們盡力交好她。
「為她所用。
「不僅可以光明正大的擺脫奴身。
「還是踏上修行的道路。
「這都是可行的。」
他再拋出利誘。
張生兒沉默了許久。
接著。
「哈...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。」
張生兒爆笑。
笑聲如雷。
直到他的笑聲靜止。
照活兒冷眼定睛看著他。
「你瘋了?」
他一隻手捂著肚子。
一隻手還不忘記指著照活兒。
「哈哈哈,真得是我瘋了嗎?
「難道不是你比我更瘋嗎?
「這有誰會相信啊?
「天仙...蝸居在你這個奴隸兒的臥榻上?
「再說了,堂堂仙尊憑什麼傳授你修行之法呢?
「你值這個價嗎?
「看來是你瘋得更徹底啊,哈哈哈哈。」
照活兒平靜地道。
「你應該知道,我不會在這種地方撒謊。」
張生兒單手將笑出來的眼淚抹去。
這個動作持續了許久。
他的眼淚其實沒有這麼多。
他繼續說道。
「是啊,你沒撒謊。
「可又能如何呢?
「只能說明是這個世界,再一次瘋了而已。
「對我們這種螻蟻來說,一切是無法預料的。
「明天、意外、還有驚喜。
「到底誰會先來呢?
「我從來沒想過這些問題的答案。
「這些好處對我來說真的重要嗎?
「我呢,只活在現在,也只能看見現在。
「照活兒,你知道嗎?
「我打架從來沒輸過的原因。」
「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
照活兒確實未曾見識張生兒落敗過,他下意識將身體緊繃。
「我有趨利避害的直覺。
「能從人群中辨認出,那些具有真正威脅的人。
「如果我會輸,我就不會動手。
「也就是說,我從來不打沒準備的架。
「這是我百戰百勝的秘密。
「就算是你。
「我還是第一說給別人聽啊。」
「——砰。」
照活兒佝僂著身子倒地。
劇烈的痛覺,從腹部,傳達至四肢百骸。
許久未曾,對疼痛有如此直觀的感受。
這還是來自身邊人的傷害。
他幾乎要因此昏厥過去。
而照活兒沒有直接失去意識的理由原因很簡單。
他察覺到了張生兒動手的前兆,繃緊了身體,進行了一定程度的躲閃。
這是張生兒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對照活兒動手。
即便照活兒有防準備,面對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襲。
他還是無法抗衡。
他不明白。
為什麼,心中會有無法捨棄的一絲幻想呢?
只憑藉談話談判交流,就能和解這場分歧的衝突嗎?
他的反應還是太慢了。
猶豫就會落敗!
看著被自己一拳擊倒的他。
張生兒繼續不咸不淡地說道。
「我看見了,那個美人瑟瑟發抖地模樣。
「她對我毫無威脅,而我能對她為所欲為。
「這就是直覺告訴我的。
「你知道的,我一向跟著感覺走。
「虎落難,被犬欺,沒想到。
「放到天仙和奴隸身上也能適用啊。
「人生真是精彩啊。」
眼瞅照活兒要掙扎著爬起來。
張生兒面露不快。
「砰——。」
他走向前,補上一腳抽射。
「我姑且還算講點兄弟之情。
「收了點力,沒想到你比我想像的還要結實啊。」
勢大力足的一腳,讓照活兒在深雪上滾動幾圈。
再也無力站起。
他仰躺著。
張生兒朝著那座小屋,慢慢前去。
他能聽見他說的話。
聲音與他漸行漸遠。
「照活兒。
「你想要向所有的天仙復仇吧。
「你想修行無非就是為了這個。
「【把天仙從世界上清除】
「你說過這樣的夢話吧。
「簡直是痴心妄想。
「你做不到的。
「為什麼呢?
「你太軟弱了,照活兒。
「軟弱又膽小。
「你這樣的人什麼也改變不了。
「我就不一樣了。
「我就可以做到,我想得到的一切。
「你無力地躺在那裡。
「這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「就老實躺在那裡吧。
「她不是那位毀滅我們故鄉的天仙。
「但真的有比,用奴隸之身,褻瀆玷污一位現世天仙。
「有比從她身上享受極樂?
「更羞辱這些肆意妄為又壽命悠久的東西嗎?
「哈哈哈哈哈哈。」
目光是往日熟悉尋常的燦爛星河。
可今天一切都要變得不同。
照活兒能察覺雪上的摩擦聲正在越來越小。
他的身體由衷感到疲憊與痛苦。
如果繼續躺在這裡。
不僅會失去她...一位天仙的信任。
他更難以忍受的是。
對一樁即將發生的暴行,無能為力。
自內心深處的憤怒與憎恨。
再一次充沛翻騰。
「張生兒——」
雙手抵在膝蓋。
「我會——
「——殺了你。」
照活兒破音的怒吼。
在山雪之上無限飄蕩。
直到遠方。
那個男人回頭一笑。
仍然是讓人心生厭惡的笑容。
他只是,嘴唇輕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