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章 門外的她
聽見了衛安的話。
衛思緩緩抬起被溫熱的水打濕、顯得濕漉漉的頭髮,微微側過白皙的臉,目光平靜地望向站在一旁的衛安,隨即,這個女孩只是神情認真地開口說道:「我可以自己洗。」
可是她的頭卻毫無徵兆地,猛地栽進了浴桶盛滿的水裡。
桶中便接連不斷地傳來一陣————咕嚕————咕嚕————的聲響————
那是她無意識間嗆入、吞咽池水的聲音,仿佛方才開口說出的那些話語,早已耗盡了她身上最後一絲力氣,連維持清醒抬頭的力氣都蕩然無存了。
衛安大吃一驚,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還好這浴桶有靈篆自淨,產生的熱水是可以達到飲用的標準,至少商會是這麼宣傳的,衛安不禁這樣想到。
照火捧起她的腦袋,施加救助,將水、將泡沫全沖乾淨了後,他說道:「頭洗完了。」
照火又對著衛安說道:「交給你了。
,,前一句交待給衛思,後一句自然是交待給衛安。
衛安長這麼大,連自己的親弟弟都從未動手幫忙洗過澡,此刻卻要突然去照料、照顧一個完全陌生的女孩子,甚至還要幫她洗澡。
這件事來得太過突然又不合常理,讓她整個人瞬間大腦空白、思維徹底宕機,根本想不通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,也理不清其中的緣由。
我只是看著浴室的燈沒有關,走了過來而已,為、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?
衛安怔在原地。
只是照火畢竟是自己的「恩人」,對方提出的這個要求,即便讓衛安手足無措,一時之間也實在不好直接開口回絕。
「我、我先回去拿衣服,你、你們先忙。」
手忙腳亂的衛安只好回自己的房間,至少、至少————真要給人洗澡,這種事情,她羞赧的想再拖延一下。
重新做好心理準備的衛安,手裡緊緊著為衛思精心準備的換洗衣物,腳步放輕地朝著浴室方向走去。
可當她終於走到浴室門口,抬眼望去的瞬間,卻看見照火正拿著一條乾淨乾爽的毛巾,坐在椅子上,慢條斯理地反覆擦拭著自己的雙手。
那動作冷靜得近乎詭異,恍惚間竟讓她生出一種錯覺—眼前的男孩仿佛是一個心智早已成熟,並且已然犯下重罪的年幼殺人犯。
他在結束一場可怕的行兇之後,正不動聲色地消磨著自己留在現場的所有痕跡,細緻入微地將指尖殘留的每一處指紋都徹底擦拭乾淨,不留半分破綻。
衛安的心臟猛地咯噔一跳,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背悄然攀升,她的自光下意識地掃過四周—
竟又清晰地看見一條蛇正緊緊纏繞在男孩的脖頸鎖骨間,在這間光線昏暗、明暗交錯的室內,安靜地蜷曲著身軀,時不時吐出鮮紅細長的蛇信子,蛇的豎眸透著一股森冷的危險氣息。
在衛安眼中,此刻的照火就如同一個殺過人後親手豢養幼蛇,直至其長成猙獰蟒蛇的「冷酷之人」,仿佛往後的日子裡,他便會將逝去的死者當作食物,投餵給身旁這條陪伴自己的巨蛇,全然沒有半分溫度與憐憫。
一股冷冷、淡漠無情的壓迫感撲面而來,清晰地烙印在衛安的眼底,讓她瞬間僵在原地,心頭滿是驚懼與不安。
卻又傳來了他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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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怕蛇嗎?」
男孩的聲音沒有太多情緒,卻也有著關心,那些幻覺般的既視感全然消退了。
衛安拍拍自己的臉蛋,她覺得自己應該是太緊張了,所以才會產生幻覺,可能是因為遇見————可能是因為被人上門踢館後,留下了一點「被害的妄想症」。
照火將青靈從脖頸上取下捧給衛安看:「她的名字是青靈,姑具————算是我的寵物,平常也不會隨意讓她出來的,只是剛剛放水的時候,她以為那水是放給她洗澡的。
「青靈————不會咬人。」
照火特意強調了這點。
接著,這蛇還有模有樣的點了點頭,像是在附和照火說的話。衛安微妙地感受到,因為照火的到來,家裡莫名其妙多出了很多「小動物」。
那個女孩也像個小動物,照火就像是看見無家可歸的小動物,就會順手撿回去養著的「大善人」般。
只是大善人怎麼剛剛在自己的眼裡,看起來宛如一個冷冷的「大魔頭」,衛安一時沒想明白,但她認為照火是好人。
一人的首因印象是很重要的,即便在目前的接觸中已經看出了一些「端倪」,衛安也很難忘記這一天,在衛氏武館即將倒塌之際,有人出手扛起了橫樑。
衛安從照火身上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喻、莫名強烈的危險氣息,對方周身縈繞著一種既危險又妖冶魅惑的獨特氣質,在這個時刻,令人不自覺地心生戒備。
可偏偏十分怪異的是,這般濃烈的危險感卻始終無法讓她就此心生退意、遠遠避開,她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真正厭惡或是排斥照火這一存在。
即便她內心早已敏銳地察覺到,照火或許就像是一條尚且年幼、尚未展露鋒芒的毒蛇,像是一條在蟄伏成長、待到羽翼豐滿之後便會露出獠牙、噬人奪命的巨蟒。
「她的名字是衛思。」
當衛安聽到照火開口提及那位正身處浴室內的女孩名字和自己同姓————她便默默將這個女孩的名字認真記在了心裡。
「衛安,你會相信人有著共同的始祖嗎?」
衛安正思索著有關衛思的事,卻聽見身旁的照火開口,問出了這樣一個聽起來有些莫名其妙、甚至略顯突兀的問題。
「衛思是個無家可歸的人,她和你————可能有著共同的祖先。」
「————因為,我們都姓衛嗎?」
衛安不明白道。
「是,這或許象徵著在遙遠的過去,你們有著共同的祖先————又或者————你們祖先與祖先之間是有著血脈相連的家人。」
照火似乎在說著這些看似漫無邊際、毫無頭緒的話,可衛安聽在耳中,卻莫名地覺得,他這番看似隨口的言語裡,藏著一種難以言喻、足以讓人信服的厚重分量。
衛安心裡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,她自己也不太明白究竟是為何,總感覺仿佛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感受,在悄然牽引著她,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相信他。
明明她和照火還有那個名為衛思的女孩,都不過是今天才剛剛見面罷了。
「這是一個請求吧,衛安,如果有一天衛思沒有別的地方去了,還請你們能夠收留她「」
。
衛安心中莫名生出一陣異樣之感,眼前的男孩年紀明明比她還要小,可此刻的神態與語氣,卻像極了一位即將離世的父親,在鄭重地叮囑、勸誡自己的後輩親人,要彼此扶持、相互關愛,多些體諒與照料。
「這————不是我一人能做主的事情。」衛安道。
就算照火是衛氏武館的恩人,可突然說這個女孩是她家的遠親,衛安不是因為,不願承接這個被「恩人」託付的責任,而是要以血親來對待她的話,總要有些根據吧————比如————族譜什麼的,單單只是口說還是有一些無憑的。
「我————還要徵得平哥和父親的許可。」
父親畢竟年紀大了,很多事情不會表達自己的意見了,這個家由長姐、長兄做主就夠了,至於年紀最小的衛正?他在這個家沒有話語權,算不得話事人。
「衛平,會同意的。」
在衛安看來,照火的聲音有著篤定。
*
「衛思是在仙佑城還維持著聖婚傳統」的支系,所以她的修行天賦要好過我們————
「同時————這一支系不能上到檯面上來,要學會躲人耳目,不能與鄰友交好。血親聖婚」畢竟被大多數人都視為禁忌,也視為鄙夷————
「可衛思這一支系選擇掌控著力量,而我們這一支系選擇融入大多數人中,修行的天賦在我們的後代中逐漸不顯,我們也在慢慢變得————泯然眾人矣。」
在衛平的房間裡,照火敲開了衛平的門,二人進入了密談中。
「但,我們能站到檯面上來,而衛思這一支系就只能一直躲在陰影里,同時————因為維持著聖婚的傳統————這一支系————一直人丁不旺,壽命要比我們短得多,衛思,已經是這一支系最後的人丁了。
「她的年紀其實比衛安大些,但是看起來要比衛安小。這應該是維持著————聖婚傳統的弊端所致————
「衛思的父母死後————她的內心可能就一直在迷茫————我常常與她聯絡,但也幫不了她多少。
「蓮教的勢力在仙佑城多年以前遭到過城衛隊的清掃。我們這兩支就是最後能互相聯絡上的蓮教信徒,除此之外的蓮教信徒都已經被清掃一空了。
「在漫長的等待里,我們這一支系,都快慢慢遺忘自己是蓮教的一員了,而衛思那一支系卻並沒有,她對明王」的信任,對蓮教的推崇,或許還要壓倒過我。
「畢竟,她所屬的那一支系一直在用著最純粹的婚配方式,維持著自己的蓮教認同「可是————她是獨生女,蓮教的傳統已經不可能再維持下去了————而久久等待的光明還是遲遲不能到來,所以她才做下了盜取弒具的行為,用自己的力量懲殺惡行,為明王」遲遲的不到來,獻上自己的殉教」吧。
「我們這一分壇,並沒有可以反抗她的力量,所以她奪取弒具」的行為,我當時心中其實還有一些輕鬆的————她把弒具拿走了,或許,我就不用給我的後代,再講述蓮教的使命」了。
「我們也不必要為預言中即將到來的『明王』,籌備著————獻出自己的生命————
「如果不是她拿著弒具在仙佑城接連不斷的進行懲殺————牽連到了我們————如果不是這樣,明王————我或許會裝作沒認出你來————畢竟,總壇也已經很久沒有聯絡過我們了。」
衛平的坦白在照火看來算不上罪過,他們只是想要更好的活下去,被莫須有的責任」捆著,那將註定——與幸福遠離吧。
而衛平所訴說的衛思,這讓照火更了解她了,於是他對著衛平說道:「我會試圖通過交涉,讓她歸還弒具。在她歸還弒具之後,我希望你們能接納她,我會跟她說,讓她放棄與蓮教相關的一切事務,從此之後,——為自己而活吧。」
衛平卻有些躊躇道:「衛思自己————未必會同意。」
照火卻道:「無論如何,還請你們接納她。」
衛平沉默地思考後,認真答應道:「好。」
「衛平,如果蓮教總壇一直沒有聯絡你,你也可以保持著靜默」。我胞妹的事情——
——我會自己想辦法的。」
照火知道衛平其實不大想參與蓮教事宜」後,便給他開出了,他可以逃跑」的條子。
大有—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,隨他去吧」的意思在。
衛平這一次沉默地更久,經過深思熟慮後,他鄭重地再回答道:「好。」
*
這場談話是在衛安羞報躲在房間裡胡思亂想時,照火先一步找到了衛平,把衛思的後路談妥了,從他的房間裡走出後。
照火意識到給衛思洗頭時弄得自己身上有水,找衛平借了毛巾,便坐在浴室門口等著衛安的重新下樓。
衛安回到浴室時才見到了照火擦水的那一幕。
「衛安,我讓衛思自己沐浴,可這時間過去挺久了,你進去看看她吧。
2
衛安這個時候知道自己,已經避無可避了,只好腆著臉走進了浴室里。
衛思泡在浴桶里,應該是自己脫了衣服,女孩的身體看著似乎有些瘦小,她赤著身子見來人是衛安後,半闔的眼睛不可避免的露出一些失望。
你在期待著誰啊?
衛安心裡有些繃不住了。
衛安不是青靈,是個會讀氣氛的,這女孩眼中的失望她還真能品出來,可衛安畢竟是個練拳腳的武道少女,平常這武館弟子,也都是她在訓,輪椅上的父親也不過是給弟子們講講拳理罷了。
衛安罔顧這女孩眼中的失望,來到女孩的背後,羞紅著臉,強硬地給她洗起背來。
只是一上手,觸碰到的地方不對勁,衛安有些遲疑地感覺到這同宗————疑似遠親的妹妹————怎麼————在一些地方————發育的比她還好呢?
原來————她是脫掉衣服有料、有肉的類型嗎?只是泡在水裡,讓人看不出來。衛安的臉更紅了,還好這是背後,沒人能看見。
待衛安給衛思洗香香、洗白白後,在她的督促下衛思也換了一身更體面,原本屬於衛安的衣服。
只是衛安看起來像是姐姐、衛思是妹妹,所以她的衣服在衛思身上有些不合身。
待到她帶著衛思走出浴室,發現照火已經不見了,她只好帶著衛思去到照火寢室門□。
她敲了門,照火隨後就把門開了,衛思溜地就鑽了進去,衛安剛想說什麼—
照火卻道:「辛苦你了,衛安。
「我有事情要和衛思談談。」
照火就把門關上了。
門外站著的衛安,少女的心中閃過一些微妙的念頭:
一那、那我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