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見原本靜立於眾人之前,默然眺望軍營的那道身影,已然從原地消失!
不,並非消失,而是他的動作太快,快到在眾人眼中只留下一道驟然拉伸、淡至幾乎無形的虛影。
如同勁弩射出矢鋒,筆直地刺向那森嚴壁壘、萬千金兵拱衛的大營深處!
「官家?」
「陛下不可!」
「這……」
黃藥師、洪七公、魯有腳,以及身後那百餘名自恃武功高強、膽大包天的江湖豪傑瞳孔收縮如針,臉上難以置信。
洪七公一口酒氣噎在胸口,差點嗆到,眼睛瞪得溜圓。
他知道這位年輕官家身負絕世武功,可……可眼前又是何等局面?
是甲兵數萬、殺機四伏的龍潭虎穴!
他就這麼單槍匹馬,直愣愣地衝過去了?!
這……這也忒莽撞了!
洪七公一生遊戲風塵,什麼險地沒闖過?
但也深知「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」的道理,更明白軍陣廝殺與江湖爭鬥截然不同。
任你武功通玄,內力深厚,面對如林槍戟、如雨箭矢,又能支撐幾時?耗得幾許?
這分明是……自陷死地啊!
陛下年輕氣盛,莫非是見戰事焦灼,心急之下,行此玉石俱焚之舉?
黃藥師眼眸中掠過一絲錯愕。
如此衝擊萬軍之中樞,也與送死何異?
魯莽與一眾江湖豪傑更是呆若木雞,不少人張大了嘴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那是皇帝!
是真龍天子!就這麼……一個人沖向了數萬虎狼之師的大營?
這比他們這些刀頭舔血的亡命徒還要……
不要命!
「敵襲!」
「攔住他!」
「是南蠻子!放箭!」
營柵後的金兵軍官儘管對這道孤身沖營的身影感到荒謬,但仍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。
繃!繃!繃!
弓弦震顫聲密集響起,一片黑壓壓的箭雨從柵欄後、哨塔上潑灑而出瞬間籠罩了陸左身前數丈的空間!
「陛下小心!」
丘嶺上,魯莽駭然驚呼,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握緊了熟銅棍。
其他江湖豪傑亦是心頭一緊,縱然對陸左武功有所估量,但人力豈能正面硬撼軍陣強弓?
下一瞬,讓所有人,無論是丘嶺上的群豪,還是放箭的金兵,終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。
面對那足以將任何血肉之軀射成刺蝟的奪命箭雨,陸左前沖之勢竟無半分遲滯,甚至更快了一分!
他右臂倏然抬起,掌心向外,迎著那撲面而來的死亡之網,沉穩推出。
「昂!」
一聲低沉、威嚴、仿佛源自遠古荒原的龍吟之聲炸響!
一股磅礴無匹的淡金色罡氣,凝若實質,自他掌心噴薄而出!
罡氣離掌瞬間膨脹,化作一道丈許高、數尺厚的凝實氣牆,牆身之上,淡金色的龍形氣流盤旋咆哮,張牙舞爪,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威壓!
轟!
淡金色的凝實氣牆,與密集的箭雨悍然對撞!
咔嚓!咔嚓!咔嚓……
一連串令人牙酸的斷裂粉碎聲爆響!
那足以洞穿皮甲、甚至薄弱鐵片的狼牙箭,撞在這淡金色氣牆之上,箭頭瞬間扭曲、崩碎,堅韌的木製箭杆如同遭遇巨力碾壓,紛紛炸裂成無數木屑!
鐵渣與木屑混合著倒卷而回!
罡氣牆去勢絲毫不減,以排山倒海之勢,狠狠碾壓在後方堅固的木製柵欄上!
砰!
轟隆!
粗如人臂、用皮繩綑紮加固的原木柵欄,在這股摧枯拉朽的巨力面前,脆弱得如同紙糊。
接觸的瞬間,大片柵欄從受力點開始,呈放射狀寸寸碎裂、分解,化為漫天激射的木塊和齏粉!
其後躲藏的十餘名金兵,如同被無形的攻城錘正面轟中,連慘叫都未能發出完整,便口噴鮮血,筋斷骨折地倒飛出去,撞翻了後方一片帳篷和拒馬,煙塵沖天而起!
一條寬達數丈、布滿木屑和殘骸的恐怖缺口,被這一掌硬生生轟開!
塵土瀰漫,原本嚴整的營防,出現了一個觸目驚心的破洞!
缺口兩側僥倖未死的金兵,個個面無人色,握著弓弩的手劇烈顫抖,望向那道穿過煙塵、踏入營地的玄色身影,如同看見來自深淵的魔神。
「這是什麼?!」
「妖法!」
「是南蠻妖法!」
陸左的步伐穩定而迅疾,踏入營地煙塵,每一步踏出,都仿佛縮地成寸,瞬息間掠過十餘丈距離,直奔中軍大纛。
「攔住他!」
「結陣!」
「長槍手上前!」
一名金軍猛安目眥欲裂,嘶聲狂吼,迅速組織起附近數十名披甲持槍的精銳步卒。
長槍如林,寒光刺目,帶著慘烈的殺氣朝著陸左碾壓突刺而來。
陸左目光平靜無波,面對呼嘯刺來的十數杆精鐵槍頭,左手抬起,並指如劍,隨意向前一划。
嗤!
空氣被撕裂的尖銳厲嘯響起,一道凝練到極致、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鋒銳勁氣破空激射。
噗噗噗噗……
利刃切入血肉、斬斷骨骼的悶響連成一片。
那十餘名精銳槍兵保持著前刺的姿勢驟然僵住,隨即,他們手中精鐵打造的槍頭,連同小半截槍桿,齊刷刷地斷落,切口光滑如鏡。
緊接著,他們身上的鐵甲自胸口位置無聲無息地出現一道細線,鮮血如同壓抑後的噴泉,猛地飆射而出,人已帶著茫然與驚恐軟倒在地。
陸左身形微晃,已從這瞬間出現的缺口穿過。左掌隨意向側後方一拍,掌風呼嘯如雷。
將兩名揮舞彎刀悍勇撲來的金兵連人帶刀拍得凌空飛起,如同兩袋破敗的沙包,狠狠撞翻後方一名剛剛舉起號角的士兵,骨骼碎裂的咔嚓聲清晰刺耳。
他的動作看起來從容不迫,甚至帶著一種閒庭信步般的韻律。
但每一步踏出,每一揮手,都精準、高效、冷酷到了極點。
五千餘斤的肉身巨力,配合已趨化境的內力修為,融入舉手投足之間。
掌風所至,盾牌凹陷碎裂,指力划過,鐵甲如紙撕裂,身形過處,人馬俱翻。
「放箭!」
「放箭!」
「射死他!」
哨塔和營帳間的弓箭手驚駭欲絕,不顧一切地朝著那道在營中快速移動、如同鬼魅又似山嶽的身影傾瀉箭矢。
陸左周身三尺之內,空氣微微扭曲波動,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。
那些攜帶著悽厲尖嘯射來的箭矢,甫一進入這個範圍,便如同陷入泥沼,動能被急速吞噬,最終力竭墜落,在他身後留下一地狼藉。
他目標明確,直線突進,所過之處,人仰馬翻,盾裂甲碎。
無論是結陣刺來的槍林,還是悍不畏死撲上的刀手,甚至是縱馬試圖衝撞攔截的騎兵,無人能阻其半步,無人能讓他停留一瞬。
沉悶的砰砰撞擊聲、骨骼碎裂的咔嚓聲、兵刃折斷的鏗然聲、以及金兵短促悽厲的慘嚎,交織成一曲血腥而高效的死亡樂章。
……
丘嶺上,一片死寂。
只有山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,以及眾人粗重而壓抑的、幾乎忘了如何進行的呼吸聲。
黃藥師負在身後的手,不知何時已緊緊握成了拳。
他一向平靜無波、仿佛萬事不縈於懷的臉上,此刻被一種極致的震撼所覆蓋。
那雙深邃的眼眸中,精光爆閃,死死鎖定著大營中那道如同行走的天災般的身影。
降龍十八掌?
方才那龍形罡氣,那沛然莫御、
凝練如牆的掌力……
分明是降龍掌的精要,可這威力,這掌控……
洪七的降龍掌至剛至猛,何曾有如此舉重若輕、罡氣化形如牆的境界?
這已非「招」與「力」,近乎於「道」的顯化!
還有那隨手一划……無形劍氣?
不,是凝練到極致的指力罡風!
不,不僅僅是深厚,是質的不同!
那舉手投足間沛然難當、摧枯拉朽的巨力……
這絕非單憑內力所能解釋!
肉身與內力,皆已臻至不可思議之境!
饒是黃藥師自負學究天人,武功已臻化境,見識過世間諸多奇功絕藝,此刻也感到一種認知被徹底顛覆的強烈衝擊。
眼下所見……
這哪裡還是「高手」範疇?
這分明是超越了世俗武學理解,行走於人間的神魔!
是力量與技藝融合到極致的化身!
洪七公手裡的酒葫蘆早已忘了往嘴裡送,就那麼直愣愣地舉著,嘴巴微張,下巴上花白的鬍子都在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。
他眼睛瞪得如同銅鈴,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場中那個年輕人,不,那位君王。
降龍十八掌!
是俺的降龍十八掌沒錯!
可……
可這他娘的還是降龍十八掌嗎?
洪七公浸淫這套掌法數十年,自信已得其中三昧,剛猛第一,當世無對。
可陸左方才那沉穩一推,掌力之凝練厚重,範圍之掌控自如,龍形罡氣之清晰威嚴、沛然莫御,簡直顛覆了他對這天下至陽至剛掌法的所有理解!
更別提那視箭雨如無物、一掌轟碎營柵、在萬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的恐怖實力……
原來,自己交易出去的掌法,在陛下手中竟能綻放出如此驚天動地、近乎神話的光芒!
原來,自己交易出去的掌法,在陛下手中竟能綻放出如此驚天動地、近乎神話的光芒!
自己窮究一生的絕學,在對方手中,似乎才真正展現了其本該擁有的、開天闢地般的威力!
魯莽喉嚨里發出「嗬……嗬……」的怪聲,半天才從幾乎僵硬的牙關中擠出一句破碎的話語:
「額滴……親娘老天爺……這……這他娘的還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兒?」
他身後那百餘名來自天南地北、自忖見多識廣、眼高於頂的江湖豪傑,此刻更是鴉雀無聲,個個如同泥雕木塑,大腦一片空白。
他們中不乏心高氣傲、自詡為一方高手之輩。
可眼前這如同神話演義的場景,徹底碾碎了他們所有的驕傲、常識以及對「武功」二字的理解。
什麼輕功絕頂,什麼內力深厚,什麼招式精奇…….
在這絕對的力量面前,顯得如此蒼白可笑,如同螢火之於皓月。
「還他娘的愣著作甚?」
一聲如炸雷般的暴喝,將丘嶺上眾人從極致的震撼中驚醒。
洪七公鬚髮皆張,眼中再無半分平日的嬉笑詼諧,他一把將酒葫蘆狠狠摜在地上,摔得粉碎,殘酒四濺。
「沒看見陛下已經替咱們把最硬的骨頭都踹碎了嗎?」
「跟著陛下殺穿這群金狗!」
「直搗黃龍!」
「殺!」
最後一個「殺」字,如同平地驚雷,在眾人耳邊炸響。
「殺!」
「跟著官家,宰了金狗!」
「沖啊!」
黃藥師清嘯一聲,身形已如一道青色閃電掠出,衣袂飄飄,速度竟似不在洪七公之下
百餘名武林好手親眼目睹陸左那如同神魔降世般的無敵姿態,原本對金軍大營的忌憚早已煙消雲散。
陛下已孤身撞破敵陣,如入無人之境,他們這些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,豈能落後?
嗖!嗖!嗖!
一時間,丘嶺之上,人影紛飛。
輕功高的如黃藥師、點蒼派掌門等人,身形飄忽,腳尖在草尖樹梢輕點,便已掠出數丈。
內功深厚、身法剛猛的如洪七公、魯莽,則邁開大步,如同蠻象衝撞,速度竟也不慢。
更有擅長暗器、弓弩者,人未至,手中暗青子、飛蝗石、弩箭已如雨點般先行射向大營缺口附近試圖重新集結的金兵。
噗嗤!
啊!
幾名剛剛從震撼中勉強回神、試圖堵住缺口的女真武士,猝不及防,被暗器射中面門、咽喉,慘叫著倒地。
轟!
洪七公第一個緊隨著陸左開闢的通道沖入缺口。
他鬚眉怒張,降龍十八掌全力施為,雖無陸左那般凝練如牆、罡氣化形的神異,但剛猛無儔的掌力亦非尋常軍士所能抵擋。
只見他雙掌連環拍出,掌風呼嘯,隱隱有龍吟之聲相伴。
見龍在田!
砰!
一名持鐵盾衝來的金兵百夫長連人帶盾拍得倒飛出去,鐵盾凹陷,人口噴鮮血,眼見不活。
鴻漸於陸!
掌力橫掃,將側面三名刺來的長槍震得歪斜脫手,隨即欺身近前,化掌為爪,咔嚓一聲擰斷當先一人的脖頸,反手一掌又將另一人胸骨拍碎。
「結陣自保,遊走襲殺,莫要戀戰,緊跟陛下方向!」
黃藥師身法如鬼魅,闖入敵群,手中玉簫點、戳、掃、打,招式精妙絕倫,專攻穴位與關節。
他玉簫一點,便有一名金兵悶哼著委頓倒地,或是手腕被點中,兵刃脫手,或是膝彎被戳,跪倒在地,隨即被後面跟上的江湖豪傑一刀了帳。
魯莽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,他狂吼著,將一根熟銅棍舞動得如同風車一般,所過之處,當真碰著就死,挨著就亡。
「給爺爺滾開!」
嗚!
沉重的破風聲響起,銅棍橫掃,兩名金兵舉刀格擋。
鐺!咔嚓!
彎刀斷裂,兩人胸腹塌陷,慘叫著飛出。
一名金軍猛安見魯莽兇悍,挺著一桿狼牙棒迎上,力大招沉。
魯莽不閃不避,暴喝一聲:「開!」熟銅棍硬碰硬砸在狼牙棒上。
鐺!
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響徹戰場,那猛安只覺雙臂劇痛,虎口崩裂,狼牙棒拿捏不住,脫手飛出。
魯莽進步上前,銅棍順勢向前一捅,噗地一聲,棍頭搗入對方腹部,將其頂得雙腳離地,倒飛數丈,撞翻一片帳篷。
其他江湖豪傑各顯神通。
衡山派弟子劍光霍霍,結成劍陣,如同絞肉機般向前推進。
巧幫弟子棍影如山,專打下三路,黑道梟雄手段狠辣,暗器、毒砂、分水刺無所不用其極,力求一招斃敵。
輕功高絕者身形在金兵中穿梭,刀光一閃,必有一人捂著噴血的喉嚨倒下。
「結陣!結圓陣!」
「長槍在外,刀盾在內!弓箭手,覆蓋射……」一名金軍千戶躲在後方聲嘶力竭地指揮,試圖穩住陣腳。
話音未落,一點寒星破空而至。
「嗤!」
黃藥師在十丈外屈指一彈,一顆鐵彈子精準地射入其張開的嘴巴,後腦貫出。
千戶的指揮聲戛然而止,瞪大眼睛仰天倒下。
失去了有效指揮,又被陸左徹底打懵了膽氣,金兵雖然人數眾多,但在這些武功高強、配合默契、又殺紅了眼的江湖好手衝擊下,竟難以組織起有效的抵抗。
尤其陸左在前方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,不斷撕裂、貫穿任何試圖集結的防線,為後續跟上的群豪創造了絕佳的戰機。
一時間,以陸左為鋒矢,百餘名江湖高手為後續,如同一支犀利無比的箭矢,在金軍龐大的營盤中,硬生生犁開了一條血肉通道,勢如破竹,直插中軍帥帳所在!
沿途所過,人仰馬翻,帳篷傾倒,火光四起,混亂如同瘟疫般在金軍營中飛速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