菌毯在深夜停止起伏,像具冷卻的巨獸屍體。
蘇止夙指尖划過實驗台邊緣,灰藍錨印的裂紋滲出微光。
窗外聖殿三顆星辰中,中央那顆正滲出濃稠綠霧,凝成豎瞳俯視整座學院。
克蘇魯的琥珀在衣袋中發燙,而海德拉給的星塵殘渣冰涼刺骨。
孤身周旋於舊日支配者的棋局?
不,必須喚醒諾提勒斯。
但白日的聖殿檔案庫,恐怕早已布滿克蘇魯的耳目。
月光穿過螢光藻河時,莉莉婭正蜷在珊瑚柱後顫抖。
海藻長裙浸透夜露,左手死死攥著右腕。
「莉莉婭?」
「使者大人......」她抬起頭,瞳孔在暗處泛著珍珠母貝的微光。
「泰坦大人在呼喚我。」枯瘦的手指掀開右腕衣袖。
灰藍烙印盤踞在脈搏上方,紋路竟與錨印相似,卻纏繞著無數細小鎖鏈。
「它說......」莉莉婭喉間滾動,額角滲出細汗。
「會讓我成為......成......」聲音卡在齒間,像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。
她痛苦蜷縮,烙印驟然亮起,鎖鏈紋路寸寸崩裂又重組。
那日在深海鑄煉院見諾提勒斯時,它的聲音曾在自己的腦海中響起。
蘇止夙知道了許多事。
所以他明白,深海泰坦是想讓莉莉婭繼承它的資格,成為「玩家」。
但克蘇魯的觸手已經遍布亞特蘭蒂斯,任何涉及「玩家」的字眼恐怕都會引起它的警覺。
泰坦設下的語言屏障,既是枷鎖,也是保護。
「別說了。」蘇止夙按住莉莉婭顫抖的肩,「它指引你去何處?」
「東區......第七迴廊......」
莉莉婭喘息著指向聖殿,「檔案庫底層,有它留給使者大人的鑰匙。」
「我們現在就去。」
蘇止夙扯下菌膜裹住她手腕,「白天那裡有太多眼睛。」
夜路比想像中詭譎。
亞特蘭蒂斯的琉璃燈火盡數熄滅,螢光珊瑚萎靡垂落,潮汐聲沉悶如垂死呼吸。
莉莉婭引著穿過廢棄鍊金迴廊,活體門扉在經過時自動閉合,骨節窗欞發出細微咔嗒聲。
「它們在害怕。」
莉莉婭輕聲道,鎖鏈烙印映亮她蒼白的臉。
「克蘇魯大人的夢境正在侵蝕整個亞特蘭蒂斯。」
莉莉婭咬破指尖,血珠滴入鎖孔的剎那,灰藍烙印藍光大盛。
鎖鏈如活蛇游開,露出門後幽深通道。
「泰坦大人說,只有契約者才能開啟此地。」
她聲音發顫,「但為什麼是我......我只是一個......」
庫內沒有水晶碑林,只有三百六十五株發光珊瑚矗立如墓碑。
每株頂端懸浮凝固水球,內里封存泛黃捲軸。
蘇止夙的錨印突然灼痛,牽引他走向角落枯萎珊瑚。
「這裡......」
莉莉婭指著基座,「泰坦大人的指引到此為止。」
枯萎珊瑚觸手即碎。
水球墜落的瞬間,兩人同時伸手——灰藍錨印與鎖鏈烙印光芒交織,水球化作流動星圖。
星圖中央浮現八百五十年前的畫面:
亞特蘭蒂斯懸浮海上,奧伯倫·瑟拉菲姆立於祭壇中央。
天幕撕裂處,有深綠觸手裹挾星塵降臨。
角落裡,諾提勒斯化身百米巨影揮動巨錨,卻被星之鎖鏈纏繞拖向深海。
畫面邊緣閃過幾行小字:
「深海泰坦干預外神降臨,遭壓制七十二小時,亞特蘭蒂斯的沉沒不可違逆。」
「註:吾曾為『玩家』,今已失去資格。鎖鏈核心位於聖殿底層第七排水閥,需契約者之血與星塵共振方可斬斷。」
星圖驟然扭曲,克蘇魯的綠眸在光影中睜開:「小蟲子,竟敢窺探我的收藏......」
「閉眼!」蘇止夙撲倒莉莉婭。
星圖爆裂成億萬光點,珊瑚書架瘋狂生長,化作觸手尖刺,直撲兩人。
蘇止夙抽刀便砍,守夜心焰幽藍的光芒在刀鋒上燃起。
「使者大人,不要!」莉莉婭拉住蘇止夙揮砍的手腕。
只見莉莉婭抬起皓腕,手背上的灰藍烙印自動亮起,藍光織成屏障,觸手在觸及瞬間化為塵埃。
「泰坦大人會保護我們。」
蘇止夙喘息著扶起莉莉婭,「深海泰坦它選擇你,這並不是偶然。你烙印里的鎖鏈......是它失去『玩家』資格時,強行剝離下來的枷鎖。」
莉莉婭瞳孔驟縮:「您......您能說出那個詞?」
「因為我就是。」
蘇止夙撕下衣擺裹住她滲血的手腕。
「聽著,雖然你無法說出這兩個字,但你終將成為我的同伴,現在,我們要找到喚醒深海泰坦的方法。「
枯萎珊瑚徹底化為粉末,露出基座暗格。
裡面靜靜躺著一枚錨形鑰匙,材質與蘇止夙手背烙印如出一轍。
鑰匙接觸錨印的剎那,記憶碎片洶湧而來:
850年前,諾提勒斯被鎖鏈拖入海溝前,曾在第七排水閥刻下暗碼。
每當克蘇魯壓制深海泰坦,拉萊耶的幻影便會愈發與亞特蘭蒂斯重合。
最後一次壓制,將在海月節的午夜達到頂峰。
最後的畫面:深海泰坦將一縷銀光注入莉莉婭幼時的搖籃。
「為什麼克蘇魯會把這個琥珀給我?」
看著手裡的琥珀,蘇止夙自語。
「還有三天......」
莉莉婭盯著鑰匙上的刻紋,「泰坦大人的氣息正在消失。」
回程路上,水流聲異常粘稠。
蘇止夙突然拽住莉莉婭躲進廊柱陰影。
前方拐角,水母群組成的人形輪廓正緩緩游弋,每隻水母觸鬚都垂落星之彩的絲線。
「克蘇魯的眼睛。」
莉莉婭貼著牆壁呼吸,「它們嗅到了使者大人的氣息。」
灰藍烙印與鎖鏈烙印同時發燙。
蘇止夙將莉莉婭護在身後,兩人對視一眼。
水母人形轉過拐角的瞬間,莉莉婭的揮出一道水流藍光,走廊兩側的珊瑚燈應聲熄滅。
黑暗中,星之彩的絲線擦著耳際掠過。
蘇止夙趁機沖入水母群的核心,守夜心焰燃起,在滋啦聲中,水母群崩解成漫天光點。
「走!」
他抓起莉莉婭沖向生命織巢院後巷。
直到甩脫追兵,莉莉婭才扶著菌毯牆喘息。
「為什麼幫我?使者大人才是泰坦大人託付的...」
「因為它在賭,也因為我們終將是同伴。」
蘇止夙撕下衣擺為她包紮手臂擦傷。
「它在賭克蘇魯不知道你的鎖鏈烙印。」
「你的鎖鏈烙印,是它給予你的繼承資格,它想讓你繼承的,是它的身份。」
莉莉婭怔怔看著包紮處。
鎖鏈烙印的藍光溫柔流轉,與蘇止夙手背裂紋里的微光遙相呼應。
遠處聖殿方向,中央星辰的綠霧已凝成完整的克蘇魯側臉,嘴角彎起詭異的微笑。
「海月節前,」蘇止夙將錨形鑰匙按入她掌心,「帶我去第七排水閥。「
夜風捲起海藻碎屑,像一場微小的葬禮。
莉莉婭握緊鑰匙,鎖鏈烙印中的枷鎖縫隙,悄然拓寬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