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,清晨。
從昨天傍晚到現在,斷斷續續下著連綿細雨。
推開窗戶一看,外面的景物仿佛加了一層濾鏡,色彩鮮明了許多。
綠的更綠,藍的更藍,白的,稍稍耀眼。
陽台上,冬月蒼摸了摸昨晚洗過的劍道服,還是濕的。
接著,又拿起竹刀,在客廳空揮起來。
舉過頭頂,自上而下,連續不停揮動。
這是在錄像帶上看到的,是劍道鍛鍊的一種方式。
竹刀中「呼呼」的破風聲中,慢慢的,夾雜起幾聲貓叫。
那是陽台角落裡的貓,此刻剛剛從他的制服包里鑽出來,探著個腦袋向外張望。
白貓似乎喜歡制服包,冬月蒼便找出了他初中用過的。
去掉拉鏈開口,在包里舖上以前廢棄的軟坐墊,合在一起,姑且成了一個簡易的貓窩。
窩的旁邊,放著一個盤子,上面放著些貓糧。
是冬月蒼前天在便利店買的。
不過白貓似乎不是太喜歡吃,今天又是剩下小半。
旁邊放著的水,倒是被喝的一乾二淨。
「86、87、88......」
嘴裡喊著數字,冬月蒼心裡想著,等下回來的時候,還是去買一下不同口味的貓糧。
等到終於揮夠100次後,長長的呼出一口氣。
甩了甩稍顯酸麻的手臂,冬月蒼穿上便服。
發覺外面沒有下雨,就直接走出胡同,沿著商業街來到最近的車站。
時間還只是上午的8點一刻。
穿著灰色連衣裙的少女,不知何時,早早地坐在了候車亭下。
她的手裡握著一隻白色手機,但沒有看。
坐姿端正優雅,不時地扭頭望向四周。
等到看見冬月蒼時,那張如偶像一般的臉頰,甜美的笑了起來。
「噯!冬月君!」
「真厲害啊,居然把那件衣服修補好了麼?」
冬月蒼走到加藤美羽跟前,好奇地打量著對方的衣著。
很明顯,與先前在泡泡空間裡穿的,是同一款式的灰色連衣裙。
只是眼前這一件是完好的,在火場裡的那一件,在出來的時候已經破破爛爛了。
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衣服也好,少女也好。
嗯,很好。
冬月蒼也舒心地笑了笑。
加藤美羽卻是無奈的起身,叉著腰道:
「拜託啊冬月君,怎麼可能做那種事情,當然只是同一款衣服啦。」
她聳了聳鼻子,解釋性的補充道:「那件衣服,那件衣服的話,已經被我收拾掉了哦。」
少女略微心虛的抗議著。
事實上,那件粘上黑色污漬的連衣裙,的確是被處理了。
不過處理的手段是用洗衣機洗乾淨,然後被好好的收進加藤美羽的小衣櫃裡。
衣櫃是白色的,裝修精緻,裡面存放著這些年來,加藤美羽最喜歡的幾件衣服。
包括舞台演出時的灰色襯衫,小學媽媽第一次帶她去服裝店買的喇叭褲。
以及,被加藤美羽放在最靠裡面的,在高二時期冬月蒼給她的白大褂。
這些都是她寶貴的回憶,是準備一生都留著的東西。
「嗯嗯,把所有的不快樂,全都扔到垃圾桶里。這樣的話,一定能夠無憂無慮的活下去。」
像是在說至理名言一般,冬月蒼在加藤美羽的身邊坐下。
然後,他摸著下巴打量起少女。
加藤美羽嘴唇輕抿,臉頰浮上一層淡淡的紅暈。
語調有些開心的問道:「是,是臉上有什麼東西麼?」
「不是哦,我只是在想,除開校服外,還是第一次看到美羽同學穿裙子。」
拋開火場那一段,其他的時候,對方大多穿的為襯衫牛仔褲。
明明只是衣著的變化,但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就不一樣了。
此刻的加藤美羽,給人以小公主的感覺。
果然,即便是美女,也是需要衣服的襯托麼?
加藤美羽聽了,卻是想起什麼似得愣了一下。
接著,她輕輕的搖了搖頭,稍微有些感慨。
「不是的哦,以前穿過,只是冬月君忘記了。」
「誒?」冬月蒼眨了眨眼睛。
看著對方眼神里的疑惑,加藤美羽比出勝利的姿勢,並沒有過多的解釋。
連衣裙的話,是兩人第一次在公交車上見面的時候。
對方應該是沒什麼印象。
甚至於那件事,對於冬月蒼而言,不過是生活中的小插曲吧。
少女嘴角彎了彎,習慣性的整理了一下裙擺,隨後望著車來車往的馬路。
清晨還下著小雨,此刻倒是慢慢的放晴。
潮濕的地面上,亮出淡黃色的陽光。
幾秒後,一輛公交車慢慢的駛過,在兩人面前停下。
「咔哧」一聲,前門打開。
冬月蒼先上,加藤美羽跟著。
因為是周六,加之時間還早,所以車上的空位很多。
兩人來到靠後的座位,加藤美羽坐在靠窗的位置,冬月蒼則是外側那個。
五天前,在醫院的那一晚,冬月蒼提出了一個要求。
內容的話,是讓加藤美羽陪他去一個地方。
至於去哪裡,冬月蒼沒有明說,加藤美羽也沒有問。
反正得話,少女覺得去哪裡都行。
她饒有興致的盯著玻璃窗外的風景。
路過的行人,人行道上的香樟樹,隨處可見的紅色地磚,遠處巨大的充氣娃娃。
一切的細節,隨著公交車的啟動,都在慢慢的向後退去。
心情真好啊。
一切都是那麼的順利。
或許是品嘗過煉獄的滋味,倒是更能察覺到,即便是安靜的坐在這裡,也是一種幸福的事情呢。
想到這裡,加藤美羽忽然想起不久前,冬月蒼還把她比做過倉鼠。
此刻的少女,自認為體會到了倉鼠的幸福。
她伸出手,將窗戶開了個小口。
徐徐的微風,從口子裡吹進來,打在身上,帶著點冷意。
不過加藤美羽還是很開心。
倒是一旁的冬月蒼投來目光。
加藤美羽問道:「冬月君不喜歡麼,那我就關上了。」
冬月蒼搖搖頭,笑了笑。
「倒也沒有,只是忽然發現,美羽同學好像改變了一些。」
「那是?」加藤美羽地注視著冬月蒼。
修長的睫毛下,少女的眼睛清澈透亮,仿佛什麼都能看穿似的。
冬月蒼抱起雙臂,盯著公交車的頂板思索一會兒,然後不確定地說道:
「應該是更隨性了一些吧,嗯......或者說更成熟了一些?」
「哪有!」
聽到後半句,加藤美羽的臉一下紅了起來。
因為她還記得,不久前在醫院的病房裡,自己還像是小孩子一樣哭過。
稍微,有點後悔啊。
不過,既然說是成熟,應該是誇獎的話吧。
為什麼還要急著去否定呢?
加藤美羽一時不理解,卻也不再糾結這事。
她輕輕地撐著臉頰,靠在窗邊,漫無目的的盯著外面。
心裡,卻是在思考,到底是去哪裡。
坐著的公交車開開停停,乘客換了一波又一波,冬月蒼卻是遲遲沒有動作。
在倒數第二站的時候,他才拍了拍手,提醒一旁的加藤美羽。
「好了,要下車咯。」
說著,冬月蒼按下門鈴。
汽車緩緩在站牌處停下。
「咔哧」一聲,車門打開。
明明先前沒什麼感覺,此刻的加藤美羽卻是緊張了起來。
她舔了舔嘴唇,跟在冬月蒼後面。
走到站台,環顧四周,才發現是一塊鬧市。
跟普通的商業街沒什麼區別,最多的,便是沿街開著的美食店。
人頭攢動,出現在街頭巷角,學生職工,自顧自漫步駐足。
視線再向遠處望去,還能看到前兩天住過的JR綜合醫院。
加藤美羽粉唇微抿,心情相當不錯。
所以,果然是約會麼?
「美羽同學,應該從來沒有來過這裡吧。」
兩人並肩而行,冬月蒼忽然問道。
「是這樣的說,從初中畢業來東京上學以後,很少有機會在外面玩了。」
加藤美羽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道。
以前沒有覺得,現在她忽然發現,自己好像有點宅的傾向。
平時更多的時間,差不多都是和吉他、齋藤惠和石川遙一起,在富瑞商超里度過的。
這樣子好麼?
帶著點疑惑,加藤美羽扭頭看向冬月蒼。
「嗯,以前我也是這樣的,基本不怎麼出來。」
說到這裡,冬月蒼自嘲道:「抱歉抱歉,貌似不應該怎麼說的,其實現在也是這樣的。」
「噗——冬月君給人的感覺,的確是這樣啊。」
「嗯嗯,就是這樣的。」冬月蒼深以為然,「小學初中的時候,除開學校和醫院,來的最多的就是這條街。」
他像是回憶什麼似得,目光在四週遊離,最終停在一家書店上。
加藤美羽順著對方的目光看過去。
那是位於街邊角落,一家白色招牌的玩具店。
店上掛著卡通字體寫成的「居家兒玩具」。
玻璃推門處,一位母親正領著自己小孩從裡面出來。
「我們去裡面看一下吧。」冬月蒼忽然如此提議。
「.......哦,好的。」
加藤美羽稍愣了一下,腳步下意識地跟上了對方。
誒,約會什麼的,是會去玩具店裡的麼?
類似的疑問,出現在少女的腦袋裡。
推開門,往裡面看去,並沒有特別出眾的地方。
靠著牆邊的貨架擺放著各類公仔,中間則是像超市一般,一層層的隔開,堆疊著方塊包裝的兒童玩具。
客人不算很多,基本都是小孩,也有初中生模樣的。
有幾個已經拿著球拍,正在進門處的營業台上。
半尺來寬的台子,裡面站著一位短髮女人,正在從收銀台取錢找零。
忙忙碌碌的,亦是沒有任何特殊之處。
這是加藤美羽一秒前的想法。
然後,就在一秒後——
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,裹挾著某種記憶,像是海浪衝擊礁石似得,勾起少女的回憶。
「冬月君........那是?」
回過神來時,加藤美羽已抓住了冬月蒼的手。
「要去打個招呼麼?」
站在一旁,冬月蒼問道。
話音剛落,正在找零的短髮女人,抬頭向著冬月蒼看來。
拿著零錢的手沒有停,對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。
「小倉啊,今天有空來這裡玩麼?還有,旁邊的是你的女朋友麼?」
她望向冬月蒼一旁的女生,本想著再說些什麼。
等到端詳其對方時,卻是一眼認出加藤美羽。
她手上的動作一頓,顯得很是驚訝。
「啊!這位.......應該是那次在公交車上的女生吧!」
感覺加藤美羽抓著的手緊了緊,冬月蒼卻是更加的意外。
「誒!為什麼,藤子阿姨可以認出來?!」
像是完全不能理解的,冬月蒼回頭扭頭看向加藤美羽。
與五年前相比,對方的髮型改觀明顯。
而且時隔五年,不管是身材個子,少女都成長了許多。
如果不是加藤美羽提醒,冬月蒼基本是認不出來的。
名為井川藤子的短髮女人,卻是沒有注意到對方的驚訝,她露出懷念的笑容,說道:
「稍等一下哦,等我忙完這一會兒!」
........
等到再次從店裡出來,已經是上午的十點。
加藤美羽抱著半人高的兔子玩偶里,臉上是帶有些興奮的潮紅。
她與冬月蒼走在路上,將自己的一半臉藏進了兔子裡。
「冬月君這次的目的,就是帶我來這家店吧?」
想起剛才對方的感謝,加藤美羽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呃,其實沒想好,要不要介紹你們認識的。」
失策一般,冬月蒼抓了抓自己的頭髮。
他的確是想著,帶著加藤美羽來店裡,看一下自己幫助過的,那位在公交車上吐血的女人。
不過只是一個照面,對方就認出了加藤美羽,是他絕對沒有想到的。
前幾年剛剛認識井川藤子的時候,對方就一直想要感謝幫助自己的那位女生。
只是當時對方的電話號碼已經停機,加上對方還戴著口罩,想找人無異於大海撈針。
慢慢地,少女的身影也就越來越模糊了。
不過井川藤子一眼就認出來了的話,大概,帶加藤美羽來這裡是沒錯的。
「謝謝哦,冬月君。」
紅撲撲的臉蛋從兔子玩偶里露出,加藤美羽感謝道。
「真的麼,老實說似乎有點弄巧成拙的意思啊.......」冬月蒼很是懷疑。
「真的,是真的哦。」
加藤美羽腳步慢了些,認真地看著冬月蒼,補充道:「一直都是,從來都是哦!」
感受著心裡的那一份悸動,少女忽然很有一種傾訴的欲望。
只差一點點,在這份曖昧的氛圍中,似乎就要越過去了。
然後——
「叮鈴叮鈴~~」
手裡鈴聲響起,將氣氛打破。
「........」
抵達頂峰的情愫,稍稍泄了下來。
「喂,媽媽。」加藤美羽對著話筒說道。
一開始還少女不住的點頭,然後某一時刻,她忽然看向冬月蒼。
像是完全在預料之外,加藤美羽大聲道:
「等,等一下,現在去家裡吃飯麼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