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時間,轉眼就過。
清晨,秦家大院。
堂屋炕上,秦峰從懷裡摸出個藍布包。
往桌上「啪」的一放。
布包散開,裡頭是七千多塊錢,整整齊齊。
是賣熊膽和麝香剩下的。
這年頭工人工資才三十多,這筆錢跟金山沒兩樣。
「奶,秀芝,這錢收好。」
秦峰說話聲很平,就跟說今兒天兒不錯似的。
「要是……我是說萬一,我這次回不來。」
「這錢也夠把妞妞養大,供她上大學。」
「夠給秀芝治病,也夠給爹媽養老了。」
屋裡一下就沒了聲兒。
只聽見牆上掛鍾「咔噠,咔噠」地響。
李秀芝正給秦峰拾掇那件浸過血,已經發硬的羊皮襖。
手裡的活兒一下就停住了。
她嘴唇都快咬破了,眼眶憋得通紅。
捏著皮襖的手指關節都白了。
她是個明白人,曉得自家男人這是在交代後事。
可她沒哭,也沒鬧。
她梗著脖子,把眼淚硬是給憋了回去。
只是悶頭用力,把皮襖的扣子一個一個扣好。
「家裡有我,天塌不下來,你放心去。」
李秀芝的聲音抖得厲害,但話里有股勁兒。
秦峰瞧了媳婦一眼,沒再多說,轉身進了西屋。
炕上,女兒妞妞睡得臉蛋紅撲撲的。
嘴角還掛著亮晶晶的口水。
秦峰彎下腰,在閨女額頭上親了一口。
出了西屋,秦峰把從縣裡拿回來的幾瓶消炎藥。
還有切好的半根雪靈芝,塞給了蹲在門口抽旱菸的爹。
「爹,這幾天看好家。」
秦峰的聲音壓得很低,臉也繃著。
「不管誰來打聽,就說我去市里送貨了。」
「要是秦大山那個老東西敢來找事,別跟他磨嘰。」
「直接去武裝部找趙大壯,我都說好了。」
秦二河拿著菸袋鍋子的手抖了一下。
那張刻滿皺紋的臉上全是愁。
可他啥也沒問,就是使勁點了點頭。
把菸灰往鞋底上磕了磕。
把家裡都安排妥當了,秦峰才轉身進了後院的地窖。
地窖裡頭,煤油燈的光昏黃得像顆豆子。
悶三兒、瘦猴、李偉、王志剛四個。
早就把傢伙什都收拾利索了。
五六半步槍擦得發亮,子彈帶斜挎在胸口。
腰裡別著開山刀,一個個看著就不好惹。
「都準備好了?」
秦峰掃了他們一眼。
「早就手癢了。」
李偉咧著嘴笑。
秦峰沒搭理他,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牛皮紙。
在木箱上攤開。
紙上畫滿了道道,是他熬夜畫的進山路線圖。
「這是去閻王愁的路?」
王志剛以前當過偵察兵。
一眼就瞧出這圖畫得不賴,等高線,風口,啥都有。
「是路,不過是條死路。」
秦峰用手指在圖上畫了個圈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這條路通向『鬼見愁』斷崖。」
「那地方風大得很,雪能積幾米深。」
「稍微有點響動,立馬就是雪崩。」
「神仙進去也得扒層皮。」
幾個人都愣住了,接著就都明白了。
李偉看著圖上那個用紅筆畫出來的「參窩」記號。
後脖頸子直冒涼氣。
他一直覺得自己夠橫的,現在才曉得。
跟秦峰比起來,自己那點兒本事頂多算耍混。
人家這才是玩命。
「既然有人想撿現成的,那就送他們個好東西。」
秦峰把圖疊成一小塊,遞給瘦猴。
「瘦猴,看你的了。這戲,得演真了。」
瘦猴接過紙團,乾瘦的臉上露出個壞笑。
拍著胸脯說。
「峰哥你放心,要說演戲,那二癩子都得喊我祖宗。」
「這一下,我保准讓他們找不著北。」
……
中午,日頭正毒。
村口供銷社的大柳樹下。
幾個老頭兒正靠著牆根兒曬暖,瞎扯著閒篇。
瘦猴背著個脹鼓鼓的帆布包,急匆匆地從村里出來。
還一步三回頭,那樣子就跟心裡有鬼似的。
路過大柳樹,他腳底下也不知被啥絆了一下。
「哎呦臥槽!」
瘦猴罵了一句,摔了個結結實實,帆布包也飛了出去。
他手忙腳亂地爬起來,土都來不及拍。
慌裡慌張撿起包就跑。
壓根沒瞅見,一個疊好的牛皮紙塊從他懷裡掉了出來。
正好落在枯草里。
瘦猴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去縣城的土路上了。
他剛走沒半分鐘。
一個穿灰棉襖的人影就從旁邊的柴火垛後頭鑽了出來。
正是秦大山。
秦大山心跳得跟打鼓一樣。
一雙賊眼四下里轉了一圈,看沒人注意。
猛地撲過去,一把就把那個紙團抓到手裡。
飛快地塞進袖筒。
他一路小跑到沒人的牆角,哆哆嗦嗦地打開紙團。
這一看,他氣都喘不勻了,眼珠子瞪得溜圓。
地圖上,清清楚楚畫著一條進山的路。
終點畫著個老大的人參。
旁邊還用炭筆寫著小字:九竅參王,價值連城,切記避風。
「我的娘咧……」
秦大山激動得直哆嗦。
那上頭專業的標記,還有隻有老獵人才懂的記號。
都說明這玩意兒是真的。
他認定了,這就是秦峰那小子藏著的「藏寶圖」。
是秦峰翻身的命根子!
要發財了!這回真要發財了!
秦大山不敢耽誤,把地圖塞進懷裡。
跟做賊一樣溜到村後頭。
那兒,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正藏在樹林邊上。
車窗搖下來,露出一張戴金絲眼鏡的臉。
那中年男人臉色陰沉。
看樣子,這眼鏡男又回來了。
「領導!搞到了!」
秦大山跟獻寶似的把地圖遞上去,滿臉都是笑。
「這就是那小子要去的地方!」
「我親眼瞅著從他貼身衣服里掉出來的!」
眼鏡男接過地圖,推了推眼鏡,仔細看了起來。
他雖說是省外貿公司的編外,但也懂點行。
地圖上的等高線,水源標記,都不是一個鄉下小子能畫出來的。
特別是那條去「鬼見愁」的路。
繞開了平常的巡山道,看著確實像條沒人知道的近路。
九竅參王……
眼鏡男盯著那個紅圈,眼睛裡冒著光。
他這次回來,本來就想收點皮子。
但這「參王」要是真的,那可比幾百張皮子都金貴。
這年頭,這種能吊命的寶貝,在港島那邊能換棟樓!
「那小子人呢?」
眼鏡男問。
「剛背著包往縣城跑了,估計是買東西去了!」
秦大山趕緊說。
眼鏡男扯了扯嘴角,把地圖拍在副駕座上。
他壓根沒把秦峰放眼裡,覺得就是個有點力氣的村夫。
哪能布下這麼個局。
「通知後面的人。」
眼鏡男扭頭對開車的司機說。
「帶上傢伙,我們走這條近道。」
「趕在他們前頭把東西拿了。」
那司機滿臉橫肉,實際上是他在省城找的打手。
聽了話咧嘴一笑,發動了車。
秦大山站在車邊,眼巴巴地看著。
還想著能分點好處。
他哪知道,他親手把這夥人送上了一條不歸路。
……
太陽落山後。
秦峰站在自家房頂上,舉著個軍用望遠鏡。
鏡筒里,那輛吉普車沒往縣城去。
反而捲起一股土,拐進了一條進山的小路。
正是通往「鬼見愁」的方向。
「魚咬鉤了。」
秦峰放下望遠鏡,臉上看不出啥表情。
眼睛裡映著長白山的雪峰,冷冰冰的。
「峰哥,妥了?」
悶三兒不知啥時候上了房頂,手裡提著兩把磨得鋥亮的大斧。
斧刃上泛著冷光。
秦峰點了點頭,從房頂上跳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