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像被幾千根燒紅的針，從骨頭縫裡往裡扎。
又像有一把生鏽的鋸子，在慢吞吞地鋸著脊椎。
伊恩「醒」過來的時候，第一個感覺就是疼。
不是幻覺，是真的很疼。
他動了動手指，指關節像是生了鏽，每彎曲一下都發出「咔吧」的脆響，帶起肌肉撕裂般的劇痛。
他喘了口氣，空氣里滿是鐵鏽味，還有塵土和某種陳腐到發臭的腐爛味。
眼皮重得像掛了鉛，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撐開一條縫。
視線模糊，天旋地轉。
最先看清的，是灰濛濛的天空。
這不是正常的灰色，是那種像被菸灰缸倒扣在頭頂，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死灰色。
幾縷暗紅色的光，從厚重的雲層縫隙里漏下來，把周圍照得影影綽綽。
然後，是建築。
他躺在一片廢墟里，腳下是碎裂的石板，邊上幾根斷成幾截的柱子，橫七豎八地插在地上。
柱子上面，爬滿了黑色血管一樣的藤蔓。
遠處有坍塌的拱門，半面牆還立著，牆皮剝落，露出下面焦黑的磚石。
風從廢墟縫隙里吹過，發出嗚嗚的嗚咽聲，像是什麼東西在哭泣。
伊恩又喘了口氣，胸口火辣辣的疼。
他試著抬起手，摸向胸口，觸手黏膩濕滑，是血。
很多血，把身上那件破破爛爛的袍子浸透了，已經半凝固，又冷又硬。
「黎星……」這具身體的名字。
帶著絕望、不甘，還有最後一絲幾乎聽不見的祈求，像碎掉的玻璃渣子，扎進他腦子裡。
以及消逝前，留下最後的記憶碎片。
暮星城，星痕家族，貴族末裔。
兩兄弟，黎星，黎曜。
昨夜，楓葉城內部叛亂，大暴亂……
城破了，和弟弟失散了，追殺……
重傷，逃……逃到這處古代觀測台廢墟……
畫面斷斷續續，像壞掉的老膠片，閃一下就黑屏。
最後定格的，是一個少年模糊的背影，在混亂的人潮和火光里，被推搡著擠向另一邊。
回過頭，臉上全是驚恐，嘴巴張大在喊什麼，但聽不見。
「黎曜……」伊恩低聲念出這個名字，喉嚨里像塞了把沙子。
然後，是更強烈的情緒湧上來。
不甘，憤怒，恨意，還有……牽掛。
振興家族，找回弟弟，復仇。
這是黎星死前，用最後一點靈魂力量，向虛空許下的願。
也是伊恩簽下那份契約時，承諾要完成的「代價」。
「呼……」伊恩閉上眼睛，強迫自己冷靜。
疼是真的疼，傷也是真的重，但這具身體還沒死透。
或者說，在他降臨，和那點即將消散的靈魂融合的瞬間，強行吊住了一口氣。
他得先搞清楚當前的狀況。
伊恩嘗試調動精神力，一股針刺般的劇痛猛地扎進腦海，疼得他眼前一黑。
不行。
這具身體的精神海，像是被砸碎的鏡子，裂痕遍布。
伊恩自帶的一絲淡金色的精神力，稀薄得像空氣，稍微一動就扯得靈魂都在顫。
晶化絲線、霜燼射線、引力坍縮球……
這些賴以生存的巫術，一個都使不出來。
不是不能用，是這具身體，這個世界的「規則」，和巫師世界有極大差別。
他現在，弱得可憐。
但……也不是什麼都沒有。
伊恩忍著痛，將意識沉入精神海深處。
「我就知道……你一定會在。」
那片破碎的精神海中央，一個半透明，泛著微光的界面，靜靜懸浮著。
【姓名：黎星（伊恩）】
【年齡：21】
【境界：覺醒中階（63%）】
【血脈：引星者（微弱覺醒）】
【狀態：重傷（內臟破裂，失血過多，左肩骨裂，輕微污染侵蝕）】
【技能：
星輝感知（血脈技）-熟練（72%）
星步（血脈技）-入門（41%）
基礎劍術（符文戰技）-熟練（65%）】
面板。
從來沒讓我失望過！
雖然樣式簡化了，功能似乎也局限於這具身體和這個世界的體系，但它還在。
伊恩盯著「重傷」後面那一串描述，扯了扯嘴角。
「開局就是地獄難度……」
他試著動了一下左腿，疼得呲牙咧嘴，但骨頭沒斷。
右臂能動，但左肩完全使不上力，稍微一動就鑽心地疼。
內臟像是被攪碎了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。
他看著柱子上爬滿的蠕動藤蔓，有些眼熟。
「這個世界……果真被深淵侵蝕了啊。」
這些鬼東西……應該是深淵留給這個世界的「造物」。
還有面板上的「覺醒階」，他吸收完記憶，已經大概知道了自己現在的實力。
可樂小說，翻開下一頁，就是另一個世界。
相比他本體，就是個弱雞。
和巫師世界的中後期學徒差不多，可能還要差些。
伊恩撐著地面，一點一點，極其緩慢地坐起來。
每動一下，傷口就崩開一點，溫熱的血又滲出來，把袍子染得更深。
他靠在一截斷裂的石柱上，喘了好一會兒，才勉強壓下那股眩暈感。
然後，他開始檢查身上的東西。
腰間掛著一個癟下去的皮質水袋，搖了搖，裡面只剩小半袋渾濁的水。
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，打開，是幾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面塊。
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粉末，散發著苦澀草藥味，大概是這個世界的傷藥。
最重要的，是脖子上掛著的一個項墜。
銀色的鏈子，下面墜著一顆通體漆黑的石頭，有鴿子蛋大小。
表面粗糙，布滿細密的孔洞，但入手卻沉甸甸的，帶著一種奇特的溫潤感。
星隕之核。
黎星家族傳承的至寶。
伊恩握住它，感覺到裡面有一股微弱的能量，在緩緩流轉。
能量極其純淨，像夜空中最安靜的星辰。
這股能量，和他精神海中那稀薄的金色霧氣，產生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共鳴。
「引星者血脈的源頭之一嗎……」
他把項墜塞回衣襟，貼身放好。
然後，又從懷裡最深處，摸出一本薄薄的皮質冊子，邊角有經常翻動磨損的痕跡。
封面是暗沉的深藍色，用某種銀色的顏料寫著幾個扭曲的文字。
他不認識，但能「理解」文字的意思。
【血脈秘典·引星篇】。
翻開後，裡面是密密麻麻，同樣用銀色顏料書寫的符文和圖譜。
還有一些人體冥想，能量運轉的示意圖。
很多地方已經模糊不清，書頁也已枯黃，脆得仿佛一碰就碎。
「血脈晉升之道……」
伊恩快速翻閱著，憑藉近乎二級巫師的靈魂本質和理解力，很快抓住了核心。
這個世界的超凡力量，源於血脈和符文。
血脈是大災變前的貴族專有，符文是這個世界的正統超凡之路。
「引星者」……一種傳說中能與星辰引力共鳴，微弱影響重力，並具備超強方向感和能量吸引特性的遠古血脈。
很特別，也很稀有，尤其是與「引力」相關。
伊恩心中一動，他的引力巫術……
這或許，就是他投影降臨此界的核心收穫之一。
但現在想這些還太早。
他合上冊子，小心收好。
當務之急，是活下去，處理傷勢，然後……
找回那個失散的弟弟，黎曜。
按照黎星破碎的記憶，昨夜楓葉城發生暴亂，他們兄弟倆在混亂中失散。
黎星身受重傷，拼死逃出城，躲進了這處位於城外荒山、早已廢棄的古代觀測台廢墟。
這裡相對隱蔽，但在荒野，也絕對不會安全。
伊恩靠坐著，耳朵豎起，仔細傾聽周圍的動靜。
風還在嗚咽，遠處似乎有某種野獸低沉斷續的嚎叫。
聲音痛苦扭曲，不像是正常的動物。
廢墟深處，隱約傳來「窸窸窣窣」的聲音，像是什麼東西在碎石堆里爬行。
危險，無處不在。
伊恩深吸一口氣，忍著劇痛，開始嘗試按照《星痕秘典》里記載的，最基礎的「引星式」冥想。
他需要儘快恢復一點力量，哪怕只是一點點。
意識沉入，調動精神海中那絲淡金色霧氣，開始隨著某種玄奧的韻律緩緩旋轉。
胸口的星隕之核，微微發熱，一絲清涼純淨的能量滲出。
順著皮膚滲入體內，開始緩慢修復那些破裂的傷口，滋潤乾涸的經脈。
很慢，慢得像蝸牛爬。
但確實有效。
面板上，【狀態】欄後面，「重傷」兩個字微微閃爍了一下，進度幾乎肉眼難辨。
同時，【星輝感知】的熟練度，從72%微微跳動到了72.01%。
伊恩心中一定，只要有進展就好。
面板的「正反饋」天賦，在這個世界，似乎表現為對任何技能，以及血脈能力的超高速學習，甚至優化破限的能力。
只要能練，就能快速提升。
這，是他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廢土世界，最大的依仗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天空中的暗紅色光芒漸漸黯淡，死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，像是要塌下來。
廢墟深處的「窸窣」聲，越來越近。
夾雜著一種令人牙酸，像骨骼摩擦的「咔咔」聲。
伊恩猛地睜開眼。
瞳孔深處，一點極淡的金芒閃過。
他扶著石柱，艱難地站了起來。
左肩還是疼得厲害，但內臟的出血似乎止住了一些，至少呼吸沒那麼撕心裂肺了。
他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，那片坍塌了大半，已被黑色藤蔓覆蓋的拱門陰影里。
兩團幽綠色的光點，在黑暗裡亮起。
然後，是第三團，第四團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