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雲散了。
黎星懸浮在半空,低頭看著腳下正在崩塌的山脈。
大塊大塊的岩石滾落,砸在地面上,濺起沖天的煙塵。
流淌了三百多年的紫色液體終於乾涸,在岩石上留下焦黑的痕跡。
一陣微風吹來,帶著泥腥的氣息。
那種久違的、沒有腐臭的泥土氣息。
他抬起頭,看向天空,灰色雲層正在快速變薄消散。
像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抽離,開始大片大片地瓦解。
陽光從那些裂縫裡傾瀉而下,灑下一道道光柱。
落在龜裂的大地上,落在那些三百多年來,從未見過陽光的石頭上。
第一縷陽光落在黎星身上,他攤開手掌,熟悉的溫熱傳來。
他眯起眼,感受著那股溫度。
三百六十七年,這片土地終於再次見到太陽。
那些埋在裂縫裡的骸骨,那些死在腐化中的人,他們的屍骨,終於能被陽光照到。
他深吸一口氣,空氣乾淨得讓他有些不適應。
沒有腐爛的甜膩,沒有嗆人的硫磺味。
只有風,和風裡帶來清爽的氣息。
忽然……天空中的雲層,停滯不動。
風,也停了。
那些正在飄落的灰塵懸在半空,一動不動。
遠處滾落的巨石停在半山腰,像被按了暫停鍵。
連陽光都被凝固,那些光柱里的塵埃顆粒被定格。
像無數顆細小的鑽石嵌在空氣中。
黎星瞳孔收縮,星輝感知極限開啟。
有什麼東西,正在從極高極高的天空垂落下來。
無形無質。
「這是……什麼存在!!!」
它太大了,大到無法形容。
就像整個世界的重量,正緩緩落在他肩上。
精神海中,面板前所未有的震顫。
「面板……似乎很興奮?」
虛幻面板無聲顯現,字符如刷屏般瘋狂跳動。
快得根本看不清,最後全部消失,只剩下一行字。
【檢測到世界意志降臨……】
那行字剛一浮現,就隱沒消失。
面板沒有再給出任何提示,似乎也在等待什麼。
黎星抬起頭望天,心中再次震驚。
天空……裂開了。
一道目光,從極高極高的蒼穹深處,從那些灰雲都遮不住的高處,從這片天地的最本源處垂落。
然後,他看見了。
不是眼睛看見,是靈魂。
祂沒有形狀,沒有顏色,沒有邊界。
祂的注視沒有善意,也沒有惡意。
只有一種更原始本質的信息。
黎星瞬間明悟。
「這是世界意志的……認可。」
像一棵樹承認落下的葉子屬於自己,像一條河承認流進的水滴終將回歸。
像這片天地,承認站在這裡的人,是祂的孩子。
黎星愣在那裡,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。
就像一個瞎子,從有記憶起就活在黑暗裡。
他習慣了黑暗,以為世界本就是黑的,然後有一天,有人揭開了他眼上的布。
他看見了顏色,紅的像火,藍的像天,綠的像葉子在風裡搖晃。
那些顏色湧進眼睛,湧進腦子,湧進靈魂最深處。
他不知道那些顏色叫什麼,但他知道……原來世界是這樣的。
「原來,這才是世界。」
黎星的眼眶突然發酸,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。
他站在那裡,被那道光照著,像一個走丟了很久的孩子,終於被人找到。
像一個獨自在荒野里走了三百年的人,終於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那道光照在他身上,無比溫熱。
祂從皮膚滲進去,滲進血肉,滲進骨頭,滲進精神海。
每一顆光點被祂觸及時,都會輕輕一顫,像種子被澆了水,像乾涸的土地終於等來雨。
進入精神海時,一道極細的光絲兀然出現。
這是祂從那道光芒中分離出來的一絲,只有頭髮絲那麼細,小指那麼長。
黎星閉上眼。
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,正在湧入他的靈魂。
細絲出現的瞬間,讓整個精神海都在震顫。
這片精神海里的每一顆光點、每一條星軌,都在向它靠近。
那道光絲遊動起來,像一條金色的魚,在精神海里緩緩遊動。
它游過引力星軌,引力星軌的每一顆光點同時亮起,比之前明亮十倍。
之前的星光好像活了,它們開始沿著新的軌跡運轉,更複雜、更精妙。
它游過淨化星軌,淨化星軌的銀色光芒里染上一層淡金。
它游過時間星軌,時間星軌的每一次跳動,都帶起金色的漣漪。
那些漣漪擴散開去,觸及每一顆光點,讓它們同時閃爍,像整片星空在呼吸。
淡金所過之處,精神海深處,連黎星自己都沒察覺的細微雜質,無聲消融。
淡金所過之處,精神海深處,連黎星自己都沒察覺的細微雜質,無聲消融。
「這是……世界的規則!」
不是他苦苦追尋需要感悟的規則,而是直接烙印進靈魂深處。
時間的本質,是世界的呼吸。
一呼一吸,就是一刻,三百次呼吸,就是一個時辰,三百萬次呼吸,就是一年。
而這個世界,已經呼吸了億萬萬年。
每一道呼吸,都留下痕跡,那些痕跡,就是規則。
空間的延展,是世界的骨骼。
骨骼撐起身體,空間撐起萬物,骨骼會斷,空間會裂。
這個世界,正在癒合傷口。
腐化君王死了,深淵的錨點被拔掉,世界的骨骼正在重新長好。
元素的循環,是世界的血脈。
水、火、土、風,在世界的血管里流淌,它們被污染了三百多年,現在終於乾淨了。
無數規則的低語,同時湧入黎星的意識。
那些他曾經需要拼命感悟、苦苦追尋的東西,此刻像翻開書頁一樣清晰。
他看見了時間如何流淌,不是抽象的概念,是具體的畫面。
一滴水從高處落下,在半空凝固,然後加速,然後變慢,然後倒流,然後恢復正常。
他看見了空間如何彎曲,一塊巨石懸在空中,周圍的光線繞它而行,像河流繞過礁石。
他看見了生命如何誕生又消逝。
一棵草從土裡鑽出,長高,開花,結籽,枯萎,然後另一棵草從它的種子中長出。
他看見了元素如何循環不息。
水變成雲,雲變成雨,雨落進土裡,被草吸收,草被動物吃掉,動物死去,身體裡的水又回到土裡。
那些畫面從他意識里流過,快得像閃電,又慢得像凝固。
他抓不住所有,但他知道,它們已經留在他靈魂深處,等待被消化、被理解、被掌握。
生命的輪迴,是世界的記憶。
每一個生命死去,世界都會記住。
那些死在腐化中的人。
三百六十七年來,無數死去的人。
老人,孩子,男人,女人……他們在最後的時刻,都在看向北方。
看向那片灰雲,看向那個吞噬一切的地方。
他們死的時候,眼睛沒有閉上,現在,那些眼睛,正在慢慢合攏。
黎星看見了,看見了那些面孔。
最初的楓葉城,那個躲在地下室的女人和孩子……正緩緩向他招手。
星輝城第一次獸潮時,那個沖在最前面的年輕人,被腐化獸撕碎之前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還有許許多多他不認識的面孔。
成千上萬,密密麻麻,就像天上的星星那麼多。
他們的眼睛,正在慢慢合攏。
黎星的胸口,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那道光照在他身上,溫暖、溫熱。
然後,他聽見了一道聲音。
不,不是聲音,是直接印在靈魂的東西。
「我的孩子……謝謝你。」
黎星猛地睜開眼。
天空中……什麼都沒有,那道光芒已經褪去。
只有一道細小的光絲,留在精神海里,緩緩遊動。
他低頭,看著自己的手,手背上有水珠。
他抬起手,摸自己的臉。
冰涼<i class="icon icon-uniE0D3"></i><i class="icon icon-uniE0D2"></i>。
不知什麼時候,他的臉上已經爬滿淚水。
那些淚水滾燙,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手背上,滴在衣襟上。
滴在這片被污染了三百多年、終於乾淨的土地上。
黎星愣在那裡。
「我有多久……沒哭過了?」
三十年?還是更久?
他不記得了。
他只記得,此刻胸口的堵塞,比任何傷口都痛。
但那種痛里,又有什麼東西在涌動。
滾燙的,新鮮的,像剛剛解凍的泉水。
他再次抬頭,看向那道光芒消失的方向。
那裡,什麼都沒有了。
只有正在消散的灰雲,重新開始流淌的陽光,遠處依舊崩塌的山脈。
但他知道,祂一直在。
這個世界,會一直看著他們。
黎星深吸一口氣,輕輕擦掉臉上的淚痕。
他還有很多事要做。
身形衝上高空,轉身朝另一個方向飛去。
他沒有立刻回去星輝聖城,想旭日城去看看。
一個月前,旭日城派來使者慶賀,卻再無回音。
黎星飛了兩個時辰。
太陽開始西斜時,地平線上浮現出一道巨大的輪廓。
城牆很高,很厚,通體由黑色巨石砌成,上面刻滿防禦符文。
那些符文還在運轉,流轉著淡淡的金色光芒,將整座城籠罩在一層半透明的光罩里。
這就是旭日城,人族第一城。
黎星放慢速度,緩緩靠近。
距離城牆還有三十里時,他停了下來。
「不對,城外有戰鬥的痕跡。」
那些本該是農田的地方,此刻一片狼藉。
土地被踩得稀爛,莊稼倒伏在地,有些地方還冒著黑煙。
幾座農舍塌了,斷壁殘垣上還有火燒過的痕跡。
田埂上,橫七豎八躺著一些屍體,有人類的,也有腐化獸的。
有人在清理屍體,把人類的一具具抬走,把腐化獸的堆在一起焚燒。
黎星的精神力掃過去。
那些清理屍體的人穿著城衛軍的鎧甲,鎧甲上沾滿血污。
他們的動作很慢,精神很疲憊,臉上沒有表情,只是機械地重複著抬、搬、燒的動作。
城牆下,更多的人在忙碌。
傷員被擔架抬進城,有的還能呻吟,有的已經沒了聲息。
一群穿著白袍的醫療師,在城門洞裡臨時搭起帳篷。
他們忙著包紮、止血、灌藥……帳篷里不斷傳出痛苦的慘叫,又不斷沉寂下去。
黎星抬頭看向城牆內側。
城裡的街道上,到處是坐著躺著的人。
老人抱著孩子,孩子哭著要吃的,婦女在給傷員餵水。
男人在分發食物,每人一小塊黑麵包,領到的人默默吃完,繼續坐著發呆。
大街上,有士兵在巡邏,他們的步伐沉重,鎧甲上全是裂紋。
有人頭上纏著繃帶,有人用槍當拐杖一瘸一拐,但沒有人停下。
這裡的戰鬥,剛結束不久。
「可是旭日城……不是有真形至尊嗎?」
怎麼會如此慘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