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1章 男人的脊樑
貢院六號的房子是有專門的飯廳的。
此刻,飯廳的桌前,李大江把從外套里拿出來的紅包,以及一個存摺,都放到了桌子上。
紅包里,是一萬零一。
萬里挑一。
而存摺里,則是八萬八。
前面是訂婚禮,後面的是彩禮。
八萬多的彩禮,放到老家幾乎可以說是天價。但此刻坐在這裝修豪華的飯廳里,李大江卻有幾分忐忑。
可該說的話,還是要說:「范老弟,這彩禮你別嫌少,我倆也都知道,冰冰掙錢比老三多的多————」
在范燾那有些不自在的眼神下,李大江繼續表明態度:「但日子是兩個孩子過的嘛,我倆,其實不如你們倆有能力,供出來這麼好的一個女兒。俺家老三找到恁家,其實是高攀了————」
這下,張傳媄也不自在子。
心說到底咱們誰高攀誰啊————
小李這孩子也真是的————
哥。
真的。
你別說了。
已經夠好了,再好————我閨女不配啊!
兩口子心裡別提多彆扭了,尤其是看著始作俑者老老實實坐在父母旁邊,一臉純良的模樣。
小李的純良,與父親的期盼,母親的真誠————簡直是相得益彰。
可越是這樣,范燾心裡反倒越彆扭,有種騙老實人的慚愧。
但誰讓這些都是小李的要求呢。
於是,等李大江正式提親的話說完,他便點點頭:「我明白了,大江哥。你看————是這樣。這個萬里挑一,是給冰冰的,她明天回來,我先替她收了。但這彩禮,我們不要。我們是嫁女兒,不是賣女兒。倆孩子只要感情好,那什麼都好說。這八萬八,先留在你那。等倆孩子過兩年辦事的時候,咱們給孩子,行麼?」
「某事,你收著————」
「不不不,不能收,等辦事的時候給小孩就行————」
在這種你推我讓中,兩個小孩的婚事,就這麼定了下來。
而接下來,就是過門時候的三金五金。
但這些也都是要等到辦事的時候才打。
倆人只領證,目前談不上這個。
於是,可以說是皆大歡喜。
對李大江兩口子而言,最大的心病就是女方的經濟條件太好,太能賺錢。
並且他壓根沒提自家老三這邊,冰冰一個月還要給好幾萬的零花錢。
他不敢說。
而對范燾夫婦來講呢,只要老李大哥不挑倆孩子只領證,不辦事的理,那這最大的一塊心病就算了卻了。
其他的繁文縟節,根本沒必要。
小李對自家閨女啥樣,倆人看的清清楚楚。
心裡有數。
於是,事情談完,那就得喝酒吃飯。
吃的喜慶,吃的開心。
而吃完飯後,一點多,李木拉著父母和作陪的范燾,一起前往了天門廣場。
張傳媄沒法去。
一會兒就要接程程放學了。
李大江夫婦自然理解。
於是,活了大半輩子的兩口子,第一次看到了那只在新聞電視上看到過的廣場實景。
望著那張偉人像,站在廣場上的夫婦倆久久無法回神。
然後提出了一個要求————
「老三,明天能看升旗麼?」
李木一愣,隨後笑著點點頭:「能。不過得起來早點,兩三點鐘就得過來排隊啦。」
聽到這話,兩口子一臉平靜。
起早點,那不是很正常麼?
接著,他端起來了相機:「爸、媽,給嫩倆照個相吧。」
很快,夫婦、一家三口、乃至兩家四口人的笑容,定格在了數位相機的畫面其實中午這頓飯吃完,李木和小范同學的婚約就已經坐實了。
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。
而逛了一圈天門廣場、紀念碑等等就近的景點後,晚上,范燾安排了一桌全聚德。
好不好吃不提,全聚德對每一個第一次去燕京的人意義都是非凡的。
吃的不光是味道,還有美好回憶。
吃了些飯,喝了些酒,最後,李木開著那台寶馬,帶著父母前往了貢院六號前面的燕京國際飯店。
這邊離天門廣場很近,方便凌晨來看升旗。
他要的是一個三人間。
剛好能和父母說說話。
而雖然跑了一天,但這點路途對李大江夫婦來講,其實連辛苦都算不上。
種地可比這事情辛苦多了。
但心裡的疲憊是難掩的,哪怕事情談成,婚事定下。
回到酒店後,李大江便去衛生間裡洗澡了。
而張秀琴則拉著李木在說話:「老三,明天冰冰就回來了是吧?」
「嗯。」
「她————平常對你咋樣?脾氣好不好?」
「很好啊。我倆基本沒吵過架————」
當著老媽的面,他給女友的全是誇獎。
在他嘴裡,女友對他的好,簡直可以說是冤大頭的典範。
一開始認識時,就從來不讓自己花錢,都是她請客吃飯。而交往後,知道自己工資低,每個月都給好幾萬,讓自己花。
而證據也很充足。
李木給她看著自己身上這件巴寶莉的羊毛衫。
張秀琴不知道什麼是巴寶莉,可當她聽到兒子身上一件羊毛衫的價格竟然四千多的時候,還是驚訝的瞪大了眼睛。
隨後眼裡便是一種濃濃的喜悅。
「那你可得對人家好點,知道麼?這妞也算是獨生子女,肯定也是被父母嬌大的————」
她說這番話的時候,洗完澡的李大江走了出來。
剛好聽到了妻子的話。
「你去洗吧,洗完趕緊睡覺,明天還去看升旗呢。」
張秀琴不再多說,而等走進衛生間後,李大江夾著一根紅塔山,看著兒子,忽然來了一句:「老三,以後就算你姐或者咱家親戚都知道了你倆的事情,但只要他們給你打電話,想讓你幫忙啥的,你也不能答應,知道麼?」
李木一愣。
扭頭。
就瞧見了父親的眼神被煙氣隱藏了起來。
他愣了愣,問道:「啥意思啊,爸。」
「某事,你就記住我的話就中。別給人家添麻煩,哪怕你們結婚了,成兩口子,也不中。你就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,聽見某?」
「呃————知道了。不過俺姐這邊該幫還是要幫的。」
「那也不行。萬一問你借錢不還咋弄?萬一讓你辦啥事,你辦不成,得麻煩冰冰又咋弄?」
說著,李大江又吸了口煙。
二手菸開始在房間裡瀰漫,有些嗆。
「老三,既然選擇了過日子,那就好好過。我和恁媽沒啥大能耐,能幫你的也不多。但————肯定不會成為你的負擔。你放心。
「...
"1
實話,李木也不知道老父親為什麼忽然會說這種話。
總覺得————有一股莫名的「割裂感」在自己和父母之間出現。
就像是————自己離開家一樣。
很奇怪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抽菸的李大江看著納悶的兒子,心裡同樣在翻江倒海。
因為老三是男孩。
是男人。
他說不出類似范老弟那種「倆孩子過的好,過的開心就行」的話語。
不是不會說,而是說不出口。
因為老三是男人。
雖然是自己的孩子,可這都訂婚了,也是男人了。
因為是男人,他才知道————一個男人要把家撐起來,成為頂樑柱,到底要付出多少辛苦。
他就是這麼過來的。
一個只會種地的農民,拉扯著三個孩子,各種辛苦外人根本不知曉。
他也不會說。
但那些辛苦是什麼滋味,他卻很清楚。
沒人的日子是一帆風順的,而有時候,男人能做的事情,其實也很簡單。
那就是靠著自己堅實的脊樑,撐起一個家。
而在這個家裡,他這個當父親的,能添磚加瓦的事情很少。
可至少————不會成為兒子的負擔。
很快,張秀琴也洗完了。
輪到李木了。
而等李木洗完澡出來時,兩口已經關了燈。
李木動作放輕,躺到了床上。
迷迷糊糊的睡著,又迷迷糊糊的被三點的鬧鐘準時叫醒。
匆匆洗了把臉後,一家三口出了門。
前往了天門廣場。
來看升旗的人————實話,其實挺多的。李木拉扯著父母,擠進了人群。可惜擠不到最前排了。
就在人堆里,他們在寒風中等啊等,終於,等到了天光微亮。
等到了紫禁城的城門洞開。
標兵就位,分列兩側。
當那仿佛旭日升騰時,天地之間第一抹最耀眼的紅色升起來時,李木聽到了一輩子幾乎都沒聽到過歌聲的父親口中,傳來了低聲的哼唱:「我們萬眾一心————」
他目光從那一抹紅色上挪開,落在了父母的臉上。
倆人此刻的神色都無比專注。
就這麼看著它升啊升————最後與歌聲一同,匯聚到了最高處。
儀式結束。
人群散開。
「爸,媽,感覺咋樣?」
聽到兒子的問題,這對農民夫婦迎著朝陽,露出了最樸實無華的笑容:「真好,真好看!」
那笑容。
燦爛至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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