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哥,任雪聯繫你了麼?」
掛斷任雪電話十分鐘後,李木撥通了老大哥的電話號碼。
「嗯。」
別言應了一聲:
「說了,但她說你讓她確認過信源?」
「對,我想說的就是這個。這種生死大事,肯定要慎重一些,所以前天我拿到了周六的報紙後,就讓任雪去了文體部。當時吳老師也在,辦公室里還有其他人,當著他們的面,任雪問的那個實習記者,反覆確認了兩遍,那實習記者都說信源沒問題。所以……這事情其實鍋甩不到咱們身上。真正麻煩的是那個姚景,和編輯孫麗娜。」
「那就行了,沒咱們的事,那就看他們怎麼處理就好。」
「哥……我覺得,譚曉雯不會放過這個敲打咱們的機會。」
「……」
老大哥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後,問道:
「有什麼想法?」
「有,她只要找咱們麻煩,那咱們就順著她,認慫。」
「……」
雖然別言沒說話,但李木隔著電話都能感受到他的無語。
於是繼續說道:
「這其實就和當時周龍、GG條例的事情是一個道理。哥,咱們就讓她折騰……最後她一定會犯錯。不過在這之前,咱們得先站到她那邊。你想啊,她現在就想弄大新聞,有爆點的那種,一條,五十七萬。在加上這次的事情,明顯是一個能針對薛強的好藉口。她不會放過的,否則立不住威。而這種烏龍新聞……其實也是安總他們的一個芥蒂。我們得放任她折騰,折騰到連安總他們都覺得受不了的時候……」
他沒法明說這個月底還有一個超大號的炸彈在等著譚曉雯。
所以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觀點。
不過……
老大哥顯然對他信任度很高。
應了一聲:
「好,周一肯定要說這個事情。那就按照你的意思來吧。」
「嗯。現在我們就只需要等就行。張翰森想上位,一定要搞出來點事情。否則哪怕強哥這次犯錯了,他也上不去。所以,接下來的文體部……一定會很熱鬧。我們只需要表面站隊,實際上坐山觀虎鬥就行。張翰森越急,越會犯錯!他招的那個卓瑋,明顯是想要靠文娛狗仔八卦,把關注度拉起來。但卻忽略了咱們不是什麼娛樂報紙!他弄的越烏煙瘴氣,安總他們一定會越不滿!」
「嗯!」
於是。
時間一轉,周一。
李木的車停好後,就瞧見了在等他的韓旭。
揚頭打了個招呼後,韓旭等他走到身邊才低聲問道:
「啥情況?這種弱智的新聞是咋出來的?」
「我哪知道。所以說……實習生不靠譜啊。你問胖子了沒?」
「問了,他和尚曉彬不是周四就出去採訪了麼,這事算不到他身上。但……你小心點,畢竟這新聞沒過三審,是你們發的。第一次出現這種事故,於情於理都不會放過你們的。」
「嗯。」
李木點點頭表示心裡有數。
韓旭也就沒再多說。
接著正常打卡上班,而大例會上面,譚曉雯和安明都沒就具體的事情多說什麼,只是說從這周開始,要嚴抓新聞信源真實性。
然後,不到十分鐘,大例會結束。
包括臉色慘白的姚景在內的職員們離開。
會議室里,就只剩下了新京報主編以上的管理層。
李木的目光這才看向了吳軍。
這位在南都報時候一向以老油條著稱,來到這邊只想著退休提高一級待遇的吳老師……此刻臉色很難看。
而反觀旁邊的尚曉彬,神色就很淡定了。
會議現場很安靜。
但沒安靜多久。
「李頡的事情,大家應該也都知道了。薛主任,我需要一個解釋。」
譚曉雯話音未落,薛強的臉色便扭曲了起來。
很不好看。
但他顯然也有對策,扭頭看向了吳軍:
「吳主編,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!」
吳軍雖然臉色同樣不好看,可還是站了起來。
「主任,總編,各位。這件事……確實是我的疏忽,我檢討。但……對於實習記者姚景這篇新聞的信源,我已經詢問過。該記者的信源,是來自新浪網,新浪網上有一篇表述老版《紅樓夢》一些演員失聯的新聞。他看到後,就聯繫了在新浪那邊的同學。信源也是來自於他的同學,言稱:人已經聯繫不上了,聽另外一個演員說因為身體不好已經去世了……他才以這個主題為噱頭,發出的這篇新聞。」
「他難道就不知道自己親自去聯繫李頡麼!?」
譚曉雯的語氣有些冷。
而在場的其他人聽到這話後則都有些無語,心說一個實習記者哪裡來的人脈聯繫演員?更何況還是個不咋出名的老演員……
「你也是老員工了,實習記者的水平本來就有待商榷,你身為前輩,連這點謹慎意識都沒有嗎?!」
「……這確實是我的工作疏忽。不過……總編,這個新聞的一審並不是我審核的,上周,我在做應屆大學生畢業就業現狀的專題報導,而副主編尚曉彬也外出採訪去了。他這篇新聞的審核,是編輯部的孫麗娜審核的。我也是後面二審的時候才知道的這篇新聞。但出於對編輯部同志的信任,並沒有過多干預。」
這下,編輯部主任齊程的臉色難看了起來。
可臉色雖然難看,但他開口後,甩鍋的意思也很明顯:
「對於李頡之死新聞的編輯審核工作,一審確實是我部編輯孫麗娜做的。而信源提供方式,和吳主編所言其實一樣,都是該實習記者提供的。第一編輯,是實習編輯曲靜,看完後,與姚景確認了信源,隨後資深孫麗娜指導該記者修改文章,修改通過後,通過副主任林珍的二審。最後提交到了新媒體部的新聞庫。從流程上,編輯部是沒有問題的。」
鍋直接甩到了新媒體部這邊。
而果不其然,當鍋被甩過去後,譚曉雯看向了別言:
「別主任,那你呢?你的解釋又是什麼?」
言下之意:你打算把鍋甩給誰?
可別言在聽到這話後,神色卻很平靜:
「總編,首先,我們新媒體部確實該檢討。因為這條新聞確實是由電子報發過去的,引起了很壞的影響。」
「!」
「?」
「???」
他這話一出,別說其他人了,連譚曉雯都有些驚訝。
這麼快認慫?
不對啊,這鍋……怎麼也甩不到你身上吧?
你正常把皮球踢回來不就好了?
「但這件事,其實歸根結底,我不覺得是其他部門,包括我們部門的錯。它的根本原因,在於那個實習記者。上周五,在看到了這條新聞後,我就讓我們部門的編輯任雪去找實習記者姚景確認信源了。
要知道,這條新聞看起來不像是訃告。但這種生死之事,我相信,大家都要抱著一份認真慎重的態度。所以,我讓任雪過去找姚景再次確認信源。
當時,吳主編在,很多文體部的同事們也都在。任雪當著大家的面,問這個實習生了兩遍,還很正式的告訴他說:這種公眾人物的生死之事,是絲毫馬虎不得的。你確定了麼?人已經死了?
而該實習生的回答很肯定:他確定。問及信源時,他說已經提供給了編輯部。
任雪也是老員工了,自然知道編輯部各位同事的工作水平。並且,我相信,包括我們大家在內,所有人對編輯部的工作水平都是沒有懷疑的。」
別言說完這句話後,齊程、林珍倆人的臉色都好看了許多。
甚至隱隱有了一絲感激之意。
畢竟在這種時候,面對自己甩過去的鍋,不僅沒丟回來,而是幫著開脫。
別主任……
他真的……
「總編,這並非是我們馬虎,或者不認真對待。而是……大家的態度都是認真、負責,可這件事是從源頭開始崩壞的。
甚至我可以蓋棺定論的說,該實習記者在做這條假新聞的時候,功利心一定大於身為記者的責任心。所以他選擇沒有貫徹求真務實的原則,而是想要發假新聞,目的是轉正。
記者對個人信源,其實都是有著天然的保護本能,因為人脈同樣是記者生涯很重要的一環,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曾保護過自己的信源,認同我的說法。所以,我們對信源真實性的查證,很大一部分都是依賴對記者本人的信任度。而這件事的矛盾點也就在這。
我知道,這件事,我們所有經手的部門都應該檢討。但同樣的,自始至終,我沒有懷疑過任何部門同事們的專業能力。
壞,就壞在了這個實習生,他用一條假新聞,損害了我們的金字招牌!
這件事的根源也在這。
所以,我認為,這件事的責任不在我們新媒體部,不在編輯部,文體部,和任何人都無關,而是該實習生一手炮製出的假新聞,利用了我們對他的信任,轉化成了功利心,嚴重損害了我們的公信力!
這裡我建議,嚴懲!」
「……」
「……」
「……」
這下別說那些面露感激之色的當事人了,連一旁的李木都滿眼驚訝。
我靠!
還得是別哥啊!
老大哥真的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。
這一套說辭……給了上面台階,給了底下人面子。
嚴懲始作俑者,同時保住了所有人!
這話的水平,可太高了!
沒看薛強和吳軍這會兒眼裡的感激之意都如若實質了麼!
別哥……牛啊!
真特麼有水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