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江源對沈聿的看法。
他感覺沈聿的音樂理解確實可以,就是跟樂隊的底色有些不匹配。
不知道為何,江源又一次想到了他之前接觸過的一位頂級指揮。
隔壁海城和聲交響樂團的指揮,陳秋。
他感覺陳秋跟沈聿其實很像。
如果說陳秋是那種運籌帷幄,用兵如神的那種仁君的話。
沈聿他其實就有一點像是身先士卒,冷漠無情的暴君。
江源第一次見到陳秋的時候,陳秋還是在學校樂團,帶著一群信任他的學生,正面擊敗了他所帶領的學生樂團。
那也是江源第一次感覺到挫敗。
江源對這種感覺記憶非常深刻。
他回去聽了好久好久彼此的錄音,最終才發現。
如果說是陳秋對音樂的理解遠超他十倍百倍千倍,不如說樂團對陳秋的信任遠超他樂團成員的十倍百倍千倍。
他給樂團成員的命令,樂團成員都還需要想一下才能勉強做出。
而陳秋給樂團的命令,他們根本不需要思考便能演奏。
這個就是他們之間的差距。
也正是這個差距,讓陳秋從一位普通的學生,逐漸成為全球第一的學生樂團,再到華國第一,最後到世界前十。
而他卻依舊在蘇省這邊,帶著自己的那支蘇省交響樂團,看著和聲交響樂團騰飛。
他原本以為從陳秋那學到的教訓他這輩子都用不上了。
沒有想到。
他在沈聿的身上看到了過去重現。
只是這次,沈聿站在了他的位置。
沈聿與樂團之間的縫隙,要比他當時帶著的學生樂團還要大。
沈聿的天賦似乎不下於陳秋?
陳秋他能強行帶著樂團突圍。
那麼你呢?
你會怎麼做?
江源的身體逐漸靠前,饒有興致地看向沈聿,嘴角露出一抹笑容。
在他的視線下。
沈聿手中的指揮棒繼續揮動。
而他原本閉起的雙眼也逐漸睜開。
第一首作品《安娜波爾卡》已經走到了結束的位置。
沈聿也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雖然說音樂跟隨著他的想法表現出相對應的顏色,但是不知道為何,這個顏色一直沒有辦法落在實處,聽上去有些漂浮的錯覺。
這種感覺有些怪怪的。
他之前好像從來沒有演奏出這樣的表現。
原因究竟在哪?
沈聿的視線與樂團內眾人對視。
他一一掃過每個人的眼神,似乎想要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出他們的想法。
然而。
或許是因為正在演出的原因,在場的沒有任何一人表現出特別的神色。
沈聿並沒有找到原因所在。
第一首作品已經結束,接下來便是第二首作品《在獵場上快速波爾卡》,也叫《狩獵波爾卡》,以及最後一首《拉德斯基進行曲》。
時間留給他的不多了。
他必須快速找到原因。
現在樂團的狀態非常不對。
如果樂團繼續這麼下去,別說超越梅田交響了。
他甚至感覺出了點什麼差錯,那些漂浮在空中的音符灑落一地,樂團甚至可能成為今天這場演出最糟糕的存在。
壓力,逐漸浮現。
在這壓力之下,沈聿深吸一口氣,將眼睛閉上,將大腦放空,隨後……
沈聿手中的指揮棒用力抬起,眼睛猛然睜開,身體如魚躍般上涌。
他的視線與不遠處的李鑫接觸,沉重地頷首。
他感覺剛剛安娜波爾卡裡面,管樂的內容太少,讓李鑫發揮的空間有限。
既然如此……
那麼就不再以弦樂為畫布。
一切以管樂為主!
嘩!
指揮棒如刀割般劃下。
李鑫接觸到了沈聿的視線。
雖然不知道沈聿希望他做什麼,但看著沈聿那沉重的眼神,他的心中若有所感。
隨著那指揮棒的揮動,李鑫將手中的小號略為上揚,口腔鼓起。
嘟!嘟!嘟!嘟!
一股璀璨如金屬般的色澤從舞台上響起。
沈聿的眼睛一亮。
他手中指揮棒一個旋轉,點向身側的弦樂,略為下壓。
嗡……
原本應當為主旋律的弦樂在沈聿的控制下,並沒有立刻出現,而是跟隨著李鑫的小號聲,圍繞在他的身旁。
在獵場上波爾卡。
又名狩獵波爾卡。
為小約翰·施特勞斯於1875年創作的管弦樂作品,靈感源於19世紀歐洲上流社會的狩獵文化。
該曲採用復三部曲式,通過弦樂合奏模仿森林鳥鳴,並運用銅管樂器和打擊樂模擬狩獵時的槍聲效果。
按照沈聿原本的想法,音樂的色彩應該是以弦樂構建起的青綠色為主,營造出森林與鳥鳴的感覺。
在《獵場上波爾卡》中,本應主要描寫獵場的場景才夠味。
但是前面第一首安娜波爾卡給他的感覺不對,讓他感覺自己缺少了點什麼,因此在現場他臨時更換了演奏策略。
既然他又名《狩獵波爾卡》,那麼……
那就開始狩獵吧!
以獵槍為骨,以鳥獸為皮。
構建起殘酷血腥的狩獵文化。
或許這樣的演奏感覺太過離經叛道,但是這又如何呢?
現場觀眾從一開始就不看好他們。
本身就已經在谷底了,那麼不管怎麼做,都是向上!
沈聿的嘴角上揚,露出緊縮的牙關。
他似乎在笑,可是不知為何,他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笑意。
他伸手控制著樂團。
讓弦樂組的眾人所構建起的森林,儘可能暗淡。
讓管樂組和打擊樂組所構建的槍枝,儘可能震撼。
音樂的感覺在此刻,產生了變化。
原本還有那麼一些不屑一顧的觀眾,聽到沈聿以及律·愛樂樂團第二首作品的演奏後,表情變得錯愕。
而那些對律·愛樂樂團感覺好奇的觀眾,臉上則是露出驚喜的神色。
這個音樂???
他們從未聽過如此對比的音樂!
這跟他們記憶中的狩獵波爾卡完全不同,就好像是兩首作品一般。
但是……
不知為何,這個感覺好上頭!
他們從過去觀賞狩獵的視角,似乎來到了參與狩獵的視角。
這真的是《在獵場上波爾卡》嗎?
眾人突然感覺,別名的那個《狩獵波爾卡》,似乎更為合適。
在遠處,幾位指揮的表情各異。
江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重新回到依靠椅背的狀態,嘴角的笑意無法遮掩。
而在後台。
原本思考怎麼跟沈聿開口的李曉霧,則是愣愣抬頭,難以置信地看向舞台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