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台之上,趙羽端起茶杯,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,眼底閃過一抹冷笑。
這正是他安排的後手。
在看到李家和張家出價相同時,他便讓魏安用早就備好的紙條,換掉了張文淵那張。
反正是盲拍,無人知曉別人的真實出價。
張文淵就算心裡有鬼,在這種場合,他也絕不敢當眾質疑皇帝的公正性。
至於讓張家拿下的原因,當然是李家勢大,李家拿下,其他幾家不敢發生太大摩擦。
但張家,一個第六世家,現在的新晉五大世家,拿下,無異於小兒持金。
李承志的臉色鐵青,難看到了極點。
他死死地盯著張文淵,怎麼也想不通。
六百五十萬兩!
張家不過是排名第六的家族,憑什麼?他憑什麼能拿出這麼多錢?
陸明遠則是滿臉的懊悔與不甘。
他恨恨地看了一眼張文淵,心中暗罵對方是徹頭徹尾的瘋子。
一個年收入不過五十萬兩的家族,砸出六百五十萬兩?這是要拿命去填嗎?
只有甘慶,若有所思地看著這一切。
張文淵剛才那瞬間的震驚和煞白的面色,不似作偽。
這其中,怕是有什麼貓膩。
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高台上的那個年輕人,心中升起一股寒意。
「按照規則,張家以六百五十萬兩的價格,拍得玄鐵甲一萬副!」
邱平高聲宣布了最終結果。
「請張家主上前,辦理交接手續!」
張文淵還呆呆地站在原地,直到身邊的族人推了他一下,才渾渾噩噩地反應過來,機械地點了點頭。
「我等告辭!」
「告辭!」
其餘幾家家主再也坐不住了,紛紛起身,帶著滿腔的不甘與憤怒,拂袖離去。
大費周章,傾盡所有,最後卻竹籃打水一場空。
李承志走到張文淵身邊,腳步停下,壓低了聲音。
「張兄好魄力。不過,六百五十萬兩,張家……拿得出來嗎?」
「就算拿得出來,又還剩多少錢糧,去養活那上萬的兵卒呢?希望張兄想清楚,這錢,到底付不付得起。」
話語中的威脅,毫不掩飾。
張文淵勉強擠出一個笑容,如今到了這一步,他無論如何不能退。
「不勞李兄費心。張家既然敢出這個價,自然就拿得出來。」
雖然這樣說,但他心裡卻在滴血。
六百五十萬兩,這憑空多出來的五十萬兩,讓他到哪裡去湊?
難道真的要把張家最後那點祖產也給當了嗎?
李承志冷哼一聲,甩袖而去。
陸明遠經過時,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一言不發地走了。
他已經決定,回去就立刻召集族老,商議如何應對兩個月後,張家擁兵自重,畫地而治的局面。
最後,甘慶走到張文淵面前,意味深長地開口。
「張兄,恭喜了。」
張文淵扯了扯嘴角,算是回應。
若是從前,他絕不會理會甘慶這個世家叛徒。
但現在,他張家,也已經站在了李、陸兩家的對立面。
多個朋友,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。
.................
廣場上的人群早已散去,只留下滿地狼藉。
烈日當空,曬得石板地發燙。
張文淵跟在一個小太監身後,腳步虛浮,腦子裡嗡嗡作響。
迷迷糊糊之間,耳邊傳來聲音。
「張家主,到了。」
「啊?啊。」
張文淵看向四周,一張簡單的木桌,幾把椅子,邱平正襟危坐案前,面無表情。
桌上,厚厚一沓契約文書擺放得整整齊齊,旁邊是朱紅的印泥和帳簿。
張文淵的手抖了一下,顫抖開口:「那個......」
邱平抬起頭,公事公辦地開口。
「張家主,按照規矩,需交齊六百五十萬兩銀票或等值產業契書。」
他頓了頓,翻開帳簿。
「目前戶部檔上,只記著張家抵押了價值五百萬兩的產業,並繳納現銀一百萬兩。」
「請問張家主,剩下的五十萬兩,是補現銀,還是繼續抵押產業?」
張文淵額角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,順著臉頰滑落。
他張了張嘴,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,好半天才擠出一句。
「邱大人,能否……能否寬限幾日?」
「張家產業盤子大,籌措需要時間……」
他的話還沒說完,就被邱平冷硬地打斷。
「規矩就是規矩。」
「張家主既然敢在御前出這個價,就該有承擔的準備。」
「若今日內交不齊,則視為違約。」
「按大梁律,違約者,前期抵押之產業、現銀,全部充公。」
「另,張家犯了欺君之罪!」
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張文淵的心口。
他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,險些栽倒在地。
違約的代價,是六百萬兩打了水漂,還面臨牢獄之災。
那張家,就不是傷筋動骨了,是直接被抽乾了骨髓,徹底完了!
他想辯解,想說自己寫的不是這個數,可話堵在喉嚨里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他要怎麼說?
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多出五十萬兩?
就在他眼前發黑,胸悶氣短之際,一個溫和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。
「邱大人,稍等。」
張文淵費力地轉過頭。
只見年輕的趙羽正不緊不慢地走來,明黃色的龍袍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趙羽步伐穩健,每一步都踏得從容不迫。
邱平應聲退到一旁,趙羽來到張文淵面前,臉上掛著一抹笑意。
「張家主,那五十萬兩,就不必了。」
張文淵愣在原地,完全不明白這位天子是什麼意思。
趙羽沒有理會邱平等人驚愕的表情,繼續對張文淵說。
「那五十萬兩的溢價,本就是朕讓人加上去的。」
「實際上,張家的出價,應該是六百萬兩才對。」
這句話,讓張文淵整個人都懵了。
他的嘴唇哆嗦著,腦中一片空白,什麼都想不了。
陛下……是陛下故意改了他的出價?
為什麼?
這到底是為什麼?
趙羽看著張文淵震驚的樣子,輕輕一笑。
「想知道原因嗎?」
這句話有種奇特的魔力,讓已經失去思考能力的張文淵,下意識地點了點頭。
他沙啞著嗓子,擠出幾個字。
「為……為什麼?」
趙羽轉過身,背對著他,望向遠方的天際,換上一幅深邃磨鍊摸樣。
「張家主可曾聽過一句話——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?」
張文淵一怔。
這句話他從未聽過,但字面意思卻不難懂。
舟行於水上,是水在承載著舟。
可水同樣也能傾覆舟船。
只是,皇帝此刻說這話,用意何在?
趙羽沒有等他回答,繼續開口。
「世人都說,江山社稷,江山社稷。」
「可什麼是江山?什麼又是社稷?」
「是這萬里疆土?還是這巍峨宮闕?」
張文淵下意識思考,江山自然是萬里疆土,社稷當然是繁華城鎮,巍峨宮殿。
抬頭正打算回答之時,又停住了。
只見趙羽自顧自地搖了搖頭。
「都不是。」
「真正的江山,是天下的黎民百姓。」
「沒了天下百姓,就算朕坐擁再大的疆土,朕這個皇帝的名號再響亮,又算什麼皇帝?」
「可反過來,疆土就算只剩下一座城池,只要滿城百姓都認可朕這個皇帝,朕又如何不是一位帝王呢?」
這番話,讓張文淵心中劇震。
一股久違的豪情從心底湧起,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有些發熱。
可他依舊雲裡霧裡,不明白陛下為何要對他一個商人說這些。
他小心翼翼地探問。
「陛下的意思是……」
趙羽轉過身來,定定地看著張文淵。
「朕查過張家的祖籍。」
「你張家祖上,三代都是平民。」
「是靠著一文錢一文錢的經商,才有了今日的家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