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臻離開後的第三天,傍晚六點四十七分。
游書朗手機屏幕亮著,停留在和梁耀文的聊天界面。
最新一條消息是二十分鐘前收到的:
「樊家老二的動作比預想更快,昨晚的臨時董事會上已經公開質詢樊霄濫用資源、私下接觸『無關人士』並可能泄露非公開信息。樊霄當場否認,但會議氣氛很僵。樊老爺子沒表態,但散會時單獨叫樊霄留了下來。」
游書朗盯著那條消息,眸色沉靜。
一切按計劃推進。
借樊家內鬥的刀,給樊霄製造麻煩,逼他分散精力。
這是陽謀,樊霄當然看得出是誰在背後推動,但看出歸看出,家族內部的壓力他不得不應對。
這為游書朗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窗口,處理和安科的最後談判,梳理公司下一季度的戰略方向。
以及,進一步推進和樊霄之間這場日益複雜的「遊戲」。
他看了眼時間,關掉手機屏幕。
今晚,樊霄會來。
以「送宵夜」的名義,行「觀察試探」之實。
過去三天,樊霄幾乎每晚都會出現在游書朗的公司或公寓樓下,帶著不同餐廳的食盒,理由五花八門。
「順路」、「那家新開的店味道不錯」、「看你燈還亮著」。
姿態放得很低,語氣也溫和,儼然一副耐心陪伴的友人模樣。
游書朗照單全收,不拒絕,也不過分熱情。
他需要樊霄保持這種靠近的態勢,需要他在自己身邊放鬆警惕。
而今晚,時機到了。
七點過五分,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。
「進。」游書朗沒有轉身,依舊看著窗外。
門開了,樊霄走進來,手裡拎著一個深色保溫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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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羊絨衫,沒穿外套,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商務感,多了些居家的隨意。
「書朗,」樊霄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帶著慣常的那點笑意。
「還沒走?給你帶了點吃的,蟹黃湯包,還熱著。」
游書朗這才轉過身。
辦公室只開了桌上一盞閱讀燈,光線昏黃,將他半邊臉籠在陰影里。
「謝謝。」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,示意樊霄也坐,「安科的合同有點棘手,還得再捋一遍。」
「工作是忙不完的。」樊霄將保溫袋放在桌上,熟練地打開,取出還冒著熱氣的食盒和餐具。
「先吃點東西。你臉色不太好,又沒按時吃飯?」
最後那句話的語氣,關切得恰到好處,仿佛真的只是一個體貼的朋友。
游書朗接過筷子,夾起一個湯包。
薄皮裹著濃郁的湯汁,香氣在空氣中散開。
他慢慢地吃,沒說話。
樊霄也不催促,自己在對面坐下。
目光落在游書朗臉上,又滑向他握著筷子的手,最後停留在他的太陽穴附近。
那裡,正有細密的冷汗,悄無聲息地滲出來。
游書朗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他放下筷子,抬手按住了太陽穴。
「怎麼了?」樊霄傾身向前,語氣里的關切濃了幾分,「頭又疼了?」
游書朗沒立刻回答。
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神有些失焦,視線似乎無法準確落在樊霄臉上。
額頭的冷汗更密了,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細碎的光。
「嗯,」他的聲音比剛才低啞了一些,帶著明顯的忍耐,「一會兒就好。」
樊霄站起身,繞過辦公桌,走到他身邊。
這個距離,游書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質香,混合著羊絨衫柔軟的暖意。
「別硬撐。」
樊霄的聲音很近,手已經伸了過來。
像上次那樣,指尖輕輕覆在游書朗按著太陽穴的手上。
「鬆手,我幫你按按。」
游書朗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。
這一次,他沒有立刻拒絕。
疼痛是真實的。
他刻意在下午沒有吃藥,任由那股熟悉的鈍痛在顱內積聚、發酵,直到此刻達到一個足以表現「失控」的峰值。
冷汗是真的,眼神的失焦也是刻意放鬆控制的結果。
他需要樊霄看到這些。
需要樊霄相信,這個「弱點」是真實的、可被利用的。
他慢慢地鬆開了手。
樊霄的指尖代替了他的,按在了太陽穴上。
力道適中,手法依舊專業,帶著溫熱的體溫。
游書朗閉上眼睛,任由那股力道滲透進緊繃的神經。
辦公室里一片寂靜。
只有兩人輕淺的呼吸聲,和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車流聲。
樊霄的手指緩緩移動,從太陽穴到額角,再到後頸的某個穴位。
他的動作很專注,仿佛真的只是在幫忙緩解疼痛。
但游書朗知道不是。
他能感覺到樊霄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,那種審視的、評估的目光,即便閉著眼也能清晰感知。
樊霄在觀察他疼痛時的反應,在記憶他脆弱時的神態,在收集一切關於這個「弱點」的細節。
大約過了五六分鐘,游書朗才重新睜開眼。
頭痛的峰值已經過去,雖然餘韻還在,但至少視線恢復了清明。
「好點了?」樊霄問,手還停留在他的後頸,沒有立刻收回。
「嗯。」游書朗微微側頭,避開了那隻手,「謝謝。」
樊霄這才收回手,回到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他的目光依舊停在游書朗臉上,像是在確認他是否真的恢復了。
「你這種偏頭痛,發作前有沒有什麼預兆?」樊霄狀似隨意地問。
「比如視覺先兆,或者情緒波動?」
游書朗端起已經涼了一半的茶,喝了一口。
「有時候會有光斑。」他說,語氣平淡。
「情緒……可能有影響吧,不確定。」
他在給出信息,半真半假的信息。
視覺先兆是真實存在的,但情緒的影響,他刻意說得模糊。
這會讓樊霄去猜測、去驗證,會引導他將「情緒波動」和「偏頭痛觸發」聯繫起來。
而情緒波動,是可以被刻意製造的。
樊霄點了點頭,沒再追問。
他將食盒往游書朗面前推了推:「再吃點,涼了味道就差了。」
游書朗重新拿起筷子,但沒再碰湯包,只是夾了盒子裡搭配的青菜,慢慢吃著。
兩人之間又陷入了沉默。
但這種沉默並不尷尬,反而充斥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張力。
彼此都知道對方在試探,在觀察,在布局,卻又都維持著表面那層溫和的假象。
吃完東西,游書朗看了眼時間,八點二十。
「我差不多了。」
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,將幾份不太重要的報表放在最上面。
底下壓著一份看起來像是私人行程安排的列印紙,只露出一角。
「今天謝謝你。」
「客氣。」樊霄也站起身,「那我先走了,你早點休息。」
游書朗送他到辦公室門口。
樊霄離開前,又回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,然後笑了笑,轉身走向電梯。
門關上。
游書朗在門邊站了幾秒,然後轉身,走向辦公室角落那盆高大的綠植。
在茂密葉片的遮擋下,一個極小的、偽裝成電源適配器的微型攝像頭,正靜靜工作。
他拿出手機,點開一個加密的監控應用。
屏幕上顯示出辦公室的實時畫面。
空無一人,只有桌面上攤開的文件和那盞閱讀燈昏黃的光。
游書朗沒有離開。
他走進辦公室附設的休息室,關上門,靠在門後,繼續看著手機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