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塵撣了撣道袍上沾染的灰塵,斜了胖子一眼,臉上帶著幾分高深莫測。
「你以為我穿這身道袍是行為藝術嗎?」
「這可是我的職業。」
他指了指屏幕。
「趕緊幹活。」
胖子咽了口唾沫,看張塵的眼神已經從看神經病,變成了看活神仙。
他手忙腳亂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雙手重新放在鍵盤上時,甚至都帶著一絲小心翼翼。
有了「玄學防火牆」的保護,一切都變得異常順利。
胖子重新啟動了虛擬環境。
這一次,再沒有任何詭異的現象發生。
數據平穩地導入,系統完美地運行。
網吧里那熟悉的《冥界傳說》的登錄界面,終於出現在了胖子的電腦屏幕上。
古樸的青銅大門,繚繞的鬼火,陰森的背景音樂,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樣。
但這一次,胖子沒有去看這個華麗的「外殼」。
他的目光,死死鎖定在另一個監控窗口上。
那個窗口裡,密密麻麻的代碼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向上滾動,記錄著這個「病毒」在後台的一舉一動。
絕大多數代碼都是正常的程序調用。
但很快,胖子就發現了一絲不對勁。
他指著其中一行不斷重複出現,被系統標記為紅色的錯誤代碼,眉頭緊緊皺了起來。
屏幕上,那行紅色的錯誤代碼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,反覆撕裂,反覆出現。
數據流在它面前奔騰而過,卻始終繞不開這道頑固的障礙。
胖子十指懸在鍵盤上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「不對勁,相當不對勁!」
他喃喃自語,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困惑。
「所有的防禦機制都失效了,它根本不是在攻擊。」
張塵站在他身後,雙臂抱在胸前,神情同樣凝重。
他看不懂那些飛速滾動的字符,但他能感覺到。
那股透過屏幕滲透出來的執念,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強烈,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,焦躁地來回踱步。
「看樣子它很急躁,但我能感覺到,它沒有惡意。」
張塵沉聲說。
「它好像是在重複一件事。」
胖子點了點頭,指著那行紅色的代碼。
「就是這個。」
「系統日誌顯示,它在不停地執行『文件搜索』指令,目標路徑是硬碟根目錄,但每次都失敗。」
「所以系統才會反覆彈出『文件未找到』的錯誤提示。」
兩人陷入了僵局。
一個從玄學的角度,感受到了「執念」。
一個從技術的角度,解讀出了「搜索失敗」。
可這兩者之間,到底有什麼聯繫?
王小二站在一旁,聽得雲裡霧裡。
他不懂代碼,也感覺不到什麼陰氣和執念。
他只覺得這間狹小的店鋪里又悶又熱,胖子身上的汗味混雜著電子元件的特有氣味,讓他有些頭暈。
他百無聊賴地看著屏幕,視線在那行不斷重複的代碼上掃過。
「My…artifact…」
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,覺得這串英文有點眼熟。
腦子裡,宋建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,和那雙渾濁又悲傷的眼睛,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來。
老人的話語,在耳邊迴響。
「小文那孩子,當年為了那個比賽,沒日沒夜地打遊戲……」
「他說,只要贏了,就能拿到全伺服器唯一的一件神器……」
王小二的腦子「嗡」的一下。
一個荒唐的念頭,像閃電般劃破了腦海中的迷霧。
他看著屏幕上那串被胖子和張塵都選擇性忽略的「文件名」,雖然他很早就輟學了,但這兩個簡單的單詞他還是下意識地翻譯了出來。
「My artifact……我的神器?」
他繼續念叨著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了另外兩人的耳朵里。
「Item…Data…Blueprint…物品-數據-藍圖?」
「這……這不就是遊戲裡的東西嗎?」
話音落下。
張塵和胖子頓時愣住了。
兩人猛地轉過頭,用一種見鬼似的眼神死死盯住了王小二。
胖子臉上的肥肉抖了一下,他扶正快要滑落的眼鏡,幾乎是撲到了屏幕前。
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,調出了《冥界傳說》這款老遊戲的資料庫。
搜索,篩選,比對。
幾秒鐘後,一張裝備的屬性截圖,被他放大到了全屏。
截圖上,是一柄造型華麗,流光溢彩的虛擬長劍。
而在長劍的下方,一行金色的裝備名稱,映入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【幽冥魔刃】!
「我明白了!」
胖子猛地一拍桌子,電競椅發出一聲呻吟。
他臉上的表情,混雜著恍然和一絲興奮。
「我他媽的明白了!」
他指著屏幕,聲音都有些顫抖。
「這不是病毒!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攻擊程序!」
「它沒有惡意,它甚至沒有邏輯,它只是在瘋狂地執行著最後下達的指令——找到它的那些裝備!」
一語驚醒夢中人!
聽到這裡,王小二和張塵自幾乎是異口同聲的脫口而出,「還有那件沒得到的神器裝備!」
所有的線索,在這一刻被串聯了起來。
宋文的死,硬碟里詭異的程序,還有那股不散的執念。
「果然……」
張塵的聲音有些乾澀,他看著屏幕上那冰冷的代碼,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個絕望的夜晚。
「當年那個兇手,不是在爭執中失手把他推下樓。」
「他是先用病毒,刪除了宋文的遊戲道具,毀掉了他所有的心血和希望!」
「然後在宋文的質問和絕望中,痛下殺手!」
難怪宋文的怨氣會如此之重,十年不散。
他不是在復仇。
他只是在永無止境地,尋找自己被奪走的榮耀。
店鋪里一片死寂。
只剩下伺服器風扇低沉的嗡鳴。
過了許久,張塵緩緩轉過身,看著一臉茫然的王小二。
他的眼神很複雜,有驚訝,有讚許,還有一絲自嘲。
「我一直在想,要怎麼『除掉』它。」
他頓了頓,又看了一眼胖子。
「胖子在想,要怎麼『破解』它。」
「只有你想到了,它到底『想要』什麼。」
王小二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撓了撓頭。
「我……我就是瞎猜的。」
「不,你不是瞎猜。」
張塵搖了搖頭。
「你只是沒有被我們的思維定式框住。」
「當局者迷,旁觀者清。」
真相大白,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被搬開。
可新的問題又來了。
知道了它想要什麼,又該怎麼辦?
那些裝備早就被刪除了,十年了,連遊戲都停服了,根本不可能找回來。
找不到文件,這個「搜索程序」就會永遠運行下去,宋文的執念就永遠無法消散。
這是一個死循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