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琛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。
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緊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抬起頭,看著母親,看著這個他敬重了三十年的女人,看著她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。
「媽,你說······」
鹿琛緩緩站起身,繞過辦公桌,一步一步走到冷青嫿面前。
「我怕小邇跟我搶財產?我縱容他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?我沒有盡到做哥哥的責任和義務?」
鹿琛每問一句,聲音就冷一分。
到最後,那聲音已經冷得像冰窖里的寒氣,凍得人骨髓發疼。
「媽,」鹿琛在母親面前站定,居高臨下地看著人,「從小到大,不管你讓我做什麼,我都力爭上遊。」
「你讓我考第一,我就考第一。你讓我學商,我就放棄喜歡的建築學,去沃頓讀MBA。」
「你讓我畢業就接手公司,我一天都沒休息。二十三歲就進了總裁辦,坐在這個位置上,戰戰兢兢,如履薄冰。」
鹿琛頓了頓,「這些年我努力把公司做大做強,我不是最聰明的那一個,但我比大部分人都拼命。」
「我讓鹿氏的市值從兩百億做到六百億,讓我們的業務擴展到全國,做到東南亞、做到歐洲。」
「我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,沒有周末,沒有節假日。」
「後來,你讓我和洛家聯姻。」
鹿琛的聲音越來越輕,卻越來越重地砸在冷青嫿心上,「我沒有反對。」
「我知道洛家的資源對公司有利,對家族有利。所以我娶了冰冰,一個我只見過三次面的女人。」
「我按你的要求,一步一步,走到了今天。成為家庭事業雙豐收,人人羨慕的鹿總。」
「對小邇,我也勸過。我告訴他,娛樂圈不好混,告訴他媽媽是為他好。」
「可你知道小邇跟我說什麼嗎?」
「他說——哥,我試過了。沒有宋京墨的人生,跟死了沒區別。」
「媽,你知道我當時聽到這句話,心裡是什麼感受嗎?」
「我在想,我弟弟到底經歷了什麼,才會說出這麼絕望的話?」
「而我這個做哥哥的,卻什麼都幫不了他。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被你逼到絕境,看著他賣房子賣車。」
「他的哥哥是鹿氏總裁,他明明,可以活得肆意又瀟灑。」
冷青嫿臉色慘白如紙。
聽著大兒子字字泣血的控訴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,連呼吸都覺得困難。
「現在,你還要惡意揣測我。說我縱容小邇,說我沒盡到責任,說我怕他跟我搶財產?」
鹿琛笑了,「媽,鹿氏集團,我從沒想過要獨占。如果小邇願意,我明天就可以把股份全轉給他。」
「我可以讓他做總裁,我給他當副手。只要他開心,只要他活得像個人樣。」
「可你呢?」
鹿琛的聲音陡然拔高,壓抑了三十年終於爆發了嘶吼,「你不僅不幫他,還處處阻撓他。」
「你設局逼他,斷他生路。看著他被逼到絕境,你是不是很得意?」
「是不是覺得,只有這樣,他才會乖乖回到你身邊。繼續做那個聽話的,任你擺布的小兒子?」
冷青嫿踉蹌著後退了一步,高跟鞋歪了一下,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。
瞪大眼睛看著大兒子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面前這個兒子。
從小到大,鹿琛都是最聽話的那個。
從不抱怨,從不反抗,永遠都是那副沉穩可靠,值得信賴的樣子。
冷青嫿一直以為,這個大兒子是最理解她,最支持她的。
是她精心打造的最完美的作品。
可現在,這個完美的作品居然在質問她?
「小琛,」冷青嫿的聲音有些發抖,帶著難以置信的痛楚,「你是不是一直恨我?」
「恨我管你管得太嚴?恨我讓你聯姻?恨我······」
「我不恨你。」
鹿琛打斷,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再睜開時,眼底翻湧的情緒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,只剩下深深的疲憊。
「我只是累了。」
鹿琛眼睛裡全是血絲,「你告訴我,我是不是要像你一樣,把他逼到絕路,逼到他活不下去,才是對他好?」
「小邇已經被你逼走了,你是不是也要把我逼走?是不是也要讓我覺得,在這個家裡,我連呼吸都是錯的?」
「我沒有······」
冷青嫿搖著頭,眼淚也跟著掉下來,「我只是······我只是怕他走錯路,怕他像你爸一樣······」
「鹿邇不是爸,宋京墨也不是爸。」
鹿琛失控地吼回去,一把抓起茶几上的債務清償證明,狠狠摔在冷青嫿面前,「爸當年是為了自己,拋妻棄子一走了之。」
「可小邇呢?他是為了一個他愛的人,寧願自己背負一切,也不願意拖累對方。」
「你不是想知道,誰借的這筆錢嗎?我調查過了,錢是曲家借的,借款人是宋京墨。」
鹿琛拉開抽屜,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冷青嫿面前,「你自己看吧。」
冷青嫿拿過文件,借款人的名字只有宋京墨。
「以後每個月,我會從自己的收入里轉一千萬給小邇。你同意也好,不同意也罷,我有權利處置我的私人財產。」
冷青嫿被逼得跌坐回沙發上。
看著大兒子近乎猙獰的臉,看著他眼中那種深不見底的絕望和痛苦,整個人像掉進了冰窟窿,從頭涼到腳。
她那個從小到大最聽話、最懂事、最讓她驕傲的大兒子。
現在,他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她:他累了。
他裝不下去了。
他不想再當那個完美的鹿總,不想再當那個孝順的兒子,不想再按她的要求活了。
「我······」
冷青嫿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手背上,「你現在家庭事業雙豐收,不都是我的功勞嗎?如果不是我······」
「是,你給了我們很多。好的出身,好的教育,好的平台······但這些,真的是我們想要的嗎?還是,這只是你自己想要的?」
「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不會這麼累。我可能會做自己喜歡的事,可能會活得輕鬆快樂一點。」
冷青嫿渾身一震。
鹿琛聲音里滿是諷刺,「如果你再這樣逼下去,是不是只有小邇站到天台上去,是不是只有他真的跳下去,你才肯放過他?」
「是不是,只有我們都死了,你才肯明白,你所謂的為我們好,是在把我們往死里逼?」
冷青嫿捂住臉,放聲大哭。
鹿琛看著母親哭泣的背影,想走過去,像小時候那樣抱著人說,「媽,別哭了」。
可最後,只是輕輕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