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山府君那如同九幽之下飄來的聲音,一字一頓地在姜寒的靈魂深處響起。
「……換些,問題。」
話語裡蘊含的冰冷怒意,足以讓任何天仙境的存在神魂凍結。
然而,姜寒卻像是絲毫沒有感覺到這股壓力。
他甚至還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,臉上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誠懇表情。
「好的,府君。」
他清了清嗓子,語氣無比真誠。
「那晚輩換個問法。」
幽靈網絡中,所有潛水的ID都屏住了呼吸。
【活閻王:(瞳孔地震)不……不會吧?還來?】
【太上老君:( ´・_・)ノ(._.`) 摸摸頭,習慣就好。】
下一秒,姜寒那充滿求知慾的聲音,再次響徹泰山之巔。
「請問,曾經輝煌無比,甚至能與歸墟抗衡的大秦天庭,是如何一步步淪落到……需要您老人家親自坐鎮泰山,來維持幽冥秩序的呢?」
『同樣的問題,換個角度,殺傷力更強,還帶點嘲諷。』
姜寒在心裡給自己點了個贊。
『我真是個邏輯鬼才。』
轟隆!
這一次,泰山府君周身那不可名狀的「概念」集合體,不再是波動,而是劇烈地扭曲了起來。
仿佛一台即將崩潰的超級計算機,內部的數據流發生了無法逆轉的紊亂。
祂沉默了。
這一次的沉默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長。
那股被當眾揭開遮羞布的惱怒,幾乎化作了實質,讓整片雲海都染上了一層壓抑的灰黑色。
全球觀眾雖然看不見府君,卻能清晰地感受到直播間裡那令人窒息的氛圍。
【我怎麼感覺……屏幕變暗了?】
【我的全感官設備在瘋狂報警!精神污染指數瞬間爆表了!】
【姜神到底問了什麼啊!我感覺我要死了!救命!】
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,泰山府君終於放棄了正面回答。
祂選擇了一條所有掌權者在面對無法解決的問題時,都會選擇的道路——轉移話題,並試圖用對方更關心的東西,來奪回主動權。
「你,不應當關注這些與你無關的舊事。」
府君的聲音不再厚重,而是變得有些飄忽,卻帶著一股直指人心的誘惑力。
「你不應當問一問,你自己的來歷嗎?」
「你的血脈,你的根源,你腦海中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……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裡,又為何與大秦,與麒麟,都有著如此之深的糾葛?」
「這些,才是你應該關心的事情。我可以告訴你,關於你的一切。」
這是致命的陽謀。
府君相信,沒有任何一個生靈,能拒絕探尋自身終極秘密的誘惑。
這是祂最後的,也是最有把握的底牌。
幽靈網絡中,連太上老君都發出了驚嘆。
【太上老君:好一招釜底抽薪,直指本心。這年輕人若心境稍有不穩,便會瞬間落入下風。】
【活閻王:完了完了,這下要被拿捏了……】
然而,姜寒的反應,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。
他抬起頭,迎著那股充滿誘惑力的精神波動,用一種平淡到近乎無情的語氣,緩緩說道:
「你說的這些……」
「我確實沒什麼興趣。」
府君那扭曲的「概念」身形,猛地一滯。
仿佛一台正在高速運轉的機器,被突然拔掉了電源。
姜寒完全無視了對方的錯愕,執著地,第三次將問題繞了回去,仿佛一個只會重複指令的機器人。
「所以,大秦天庭,到底是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?」
「比起我是誰,我更好奇……你們是誰,你們又經歷了什麼。」
死寂。
這一次,是真正的,連時間都仿佛被凝固的死寂。
府君徹底沒話了。
祂發現,自己引以為傲的所有布局、誘惑、陽謀,在這個年輕人面前,就像三歲孩童的把戲,幼稚且可笑。
對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。
他就像一個沒有欲望的瘋子,油鹽不進,水火不侵。
數次交鋒失敗後,泰山府君只能用上了最古老,也最無力的陳詞濫調來敷衍。
「知道的太多,對一個『人』,並沒有好處。」
這句話,充滿了高高在上的敷衍與警告。
然而,姜寒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眼睛一亮,立刻抓住了對方話語裡的漏洞。
他一本正經地糾正道:
「我不是人。」
泰山府君:「……」
姜寒看著對方那已經接近崩潰邊緣的氣息,還好心地補充了一句。
「我已經踏入天人之境,超凡脫俗,嚴格來說,確實已經不算凡『人』的範疇了。」
幽靈網絡。
在經歷了長達半分鐘的死寂後,爆發出了開播以來最瘋狂、最密集的彈幕狂潮。
【活閻王: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】
【太上老君】: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】
【白無常:不行了,笑得肚子疼,孟婆湯都從鼻子裡噴出來了!今日最佳!年度最佳!】
【缺德道長:貧道願稱之為……邏輯閉環凡爾賽!】
泰山之巔,府君的氣息已經壓抑到了極點,仿佛下一秒就要將整片天空都壓塌。
姜寒見狀,無奈地聳了聳肩。
『怎麼就生氣了呢?我說的是實話啊。』
他揉了揉眉心,判斷今天是不可能從這位已經被聊到自閉的古神嘴裡,再薅到任何有價值的羊毛了。
繼續待下去,搞不好真要挨揍。
『打不過,打不過,先戰略性撤退。』
姜寒腦子動得飛快,立刻想好了說辭。
他決定在跑路之前,還要在氣勢上再贏一局。
「算了,算了。」
姜寒擺了擺手,臉上露出「真拿你沒辦法」的表情,語氣充滿了失望。
「晚輩本來也只是想請教府君幾個小問題,既然府君一問三不知,無法回答,那晚輩就不多打擾了。」
說完,他極其敷衍地對著那團狂暴的「概念」拱了拱手。
「就此告辭。」
話音未落,他轉身就走,姿態乾脆利落,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,仿佛真的只是來串門問路的。
這一連串的操作,直接把泰山府君給看懵了。
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啊!
你不應該是追問自己的身世嗎?你不應該是為了得到答案而接受我的交易嗎?你怎麼就走了?
我心心念念的蛋呢?
眼看著姜寒的身影即將走出這片雲海陸地,徹底脫離禁區範圍,泰山府君終於繃不住了。
祂那從容了億萬年的神性,在這一刻徹底崩塌。
一股略帶焦急的意念,猛地鎖定了姜寒。
「站住!」
府君的聲音里,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情緒波動。
「我們的交易,還沒有進行!」
姜寒停下腳步,心中暗笑。
『果然急了。』
他轉過身,臉上卻是一副「恍然大悟」的無辜表情。
「哦?交易?府君您看我這記性。」
他看著那個從仙風道骨的「概念集合體」,逐漸向「略帶焦急的實體」轉變的泰山府君,猶豫了一下,還是決定說出那個最傷人的「實話」。
「府君,您說的那枚蛋……」
姜寒攤開雙手,手心空空如也。
「它,不在我手上。」
府君那剛剛凝聚起來的氣息,再次一滯。
姜寒的語氣充滿了遺憾和無辜,仿佛他才是那個最大的受害者。
「如果您真的看到了我之前在M4禁區的全部畫面,您應該會知道,我的分身在拿到那枚蛋之後,就被一股未知的力量連同那枚蛋一起摧毀了。」
「我什麼都沒看到,空手而歸,分身也變成了一堆複合礦石。」
他說的是實話。
分身確實毀了,蛋確實不在「當時的他」手上。
至於蛋現在在他神域裡活蹦亂跳,那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隨著姜寒一句話一句話地說出來,泰山府君那想要刀人的眼神,幾乎快要藏不住了。
祂周身的空間,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。
然而,姜寒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危險,看著府君那越來越難看的「臉色」,他決定再補上最後一刀。
一刀,足以讓古神都徹底破防的,誅心之刀。
「而且……」
姜寒的語氣從無辜,陡然轉為一種理所當然的凡爾賽。
「就算那枚蛋真的在我身上,我也不會和您交易的。」
「為什麼?」府君的聲音里,已經帶上了咬牙切齒的味道。
姜寒微微一笑,說出了一句足以載入史冊的、氣死神不償命的經典語錄。
「我作為一個探險家,比較喜歡收集一些新奇的玩意兒。」
「雖然不知道您說的蛋究竟是什麼,但是,連您這麼一位尊貴的泰山府君都如此看重的東西……」
「那它的收藏價值,一定遠超交易價值,對吧?」
他說完這話,就看著泰山府君那張由光影和概念構成的「臉」,一下子徹底陰沉了下來。
是真的陰沉。
整個泰山之巔,烏雲匯聚,電閃雷鳴,狂風大作,仿佛末日降臨。
一股毀天滅地的暴怒氣息,將姜寒完全鎖定。
『玩脫了,這下真要打了。』
姜寒已經做好了硬接一擊,然後用盡所有底牌跑路的準備。
但沒想到,這位泰山府君接下來的操作,再次超出了他的想像。
祂在暴怒的頂點,最終,還是克制住了動手的衝動。
或許是出於先天古神的驕傲,不屑於對一個「晚輩」動手。
又或許是,祂依舊看不透姜寒,不敢輕易結下因果。
最終,所有的怒火,都匯聚成了一個動作。
只見泰山府君廣袖一甩。
「滾!」
一股無法抗拒的、浩瀚如星海的力量,瞬間將姜寒包裹。
天旋地轉。
姜寒的身影,瞬間消失在了山巔。
隨著他的消失,山頂那毀天滅地般的異象也隨之消失,烏雲散去,雷鳴平息,一切都恢復了風平浪靜。
泰山之巔,再次變回了凡人眼中那個普通的、雲霧繚繞的山頂。
……
下一秒。
姜寒的身影,出現在了泰山腳下的遊客登山處。
與他一同出現的,還有早已在此等候的大秦土地正神與大秦山神。
兩位古老的神祇看到姜寒安然無恙地出現,都露出了既驚訝又理所當然的表情。
【怎麼了?發生了什麼?姜神怎麼一下子就下來了?】
【我那個看不到的泰山府君呢?我還想看看祂長什麼樣子呢!】
【泰山府君不想見你,並且把你一腳踹下了山。】
姜寒沒有理會彈幕的喧囂。
他站在原地,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恢復了「普通」模樣的巍峨泰山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。
他轉頭,看向身邊依舊心有餘悸的土地神,輕聲說道。
「這位府君,確實有意思。」
「祂未必是個好人,但一定是個守規矩的好神。」
「難怪,你讓我來找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