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天色才剛泛起魚肚白。
南鑼鼓巷供銷社的門前，長龍已經悄然匯成。
與昨日的喧囂混亂截然不同，今天的隊伍安靜而規矩。
一條昨夜用石灰畫下的筆直白線，清晰地隔開了排隊區和過道，無人逾越。
但街道辦派來的兩位聯防隊員，穿著制服，挺直腰板站在一旁，眼神銳利地掃視著人群，無形中便是一種震懾。
供銷社的大門已開。
秦淮茹圍著一條乾淨的圍裙，手裡拿著一本硬殼小冊子，站在門口。
她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，聲音清亮而沉穩，在清晨的微風中傳出很遠。
「自行車，二十個號！發完了！」
「縫紉機，十五個號！發完了！」
「上海牌手錶，十個號！發完了！」
每念完一句，她便在冊子上劃掉一筆，動作乾脆利落。
領到號牌的人，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，小心翼翼地將那張薄薄的紙片揣進最貼身的口袋，而後自覺地退到隊伍後方，等待著開門營業的那一刻。
沒領到的人，臉上寫滿了失落，卻也只是重重嘆一口氣，盤算著明天得來得更早些。
再無人敢像昨日那般吵鬧與衝擊。
規矩，一夜之間，已經刻進了所有人的心裡。
……
陳彥的辦公室。
一張老舊的辦公桌，一把椅子，桌上一隻盛著熱水的搪瓷缸子，僅此而已。
陳彥就那麼安靜地坐在椅子上，閉目養神。
他就那樣坐著，整個人的氣息與這間簡陋的屋子融為一體。
外面排隊搶購的人聲，似乎都與他隔絕開了。
秦淮茹已經能獨當一面，他很放心。
「咚咚咚。」
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。
「進。」
陳彥睜開眼，目光平靜如水，望向門口。
門被推開一條縫，市紡織廠的後勤主任趙興國，小心翼翼地探進半個腦袋。
當他的目光與陳彥對上的剎那，他整個人神色一凜。
那眼神里沒有銳氣，沒有鋒芒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，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「陳……陳主任。」
趙興國的聲音，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乾澀與無比的敬畏。
「趙主任，進來吧。」陳彥淡淡開口。
趙興國這才敢推門而入，可他身後，還跟著兩個人。
第一機械廠的孫建軍，化工總廠的錢衛東。
三位在各自廠里跺跺腳，全廠都要抖三抖的大主任，拘謹地站在門口。
「陳主任，我們……我們是來感謝您的！」
趙興國作為代表，向前一步，臉上激動得泛紅。
「昨晚那批貨……您是不知道，今天消息一傳開，我們整個廠都瘋了！工人們的生產熱情，從來沒這麼高過！我們廠長特意囑咐，一定要我當面謝謝您，大家都稱呼你財神爺！」
「財神爺？」
陳彥的眉梢輕輕一挑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，吹了吹熱氣。
這個稱呼，他不喜歡。
太俗，也太扎眼。
「我姓陳。」
他放下杯子，發出「當」的一聲輕響，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。
「叫我陳主任就行。至於財神爺這個詞，以後不要再提了。」
他的語氣很平淡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趙興國聽聞，連忙點頭哈腰。
「是，是！陳主任！是我說錯話了！」
「坐。」
陳彥指了指牆邊的一條長板凳。
三位主任如蒙大赦，連忙擠著坐下，卻只敢坐半個屁股，腰杆挺得筆直。
「陳主任，這是我們廠里的一點心意……」
趙興國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，雙手捧著，就要遞過來。
陳彥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信封上停留一秒。
「拿回去。」
兩個字，輕飄飄的，卻仿佛有千斤重。
「這……陳主任，您看……」趙興國的手僵在半空，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「我做生意，有我的規矩。」
陳彥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，「錢貨兩清，我不占你們的便宜。也別想用這些東西，來壞我的規矩。」
孫建軍和錢衛東看到這一幕，心中都是一凜，悄悄把自己準備好的「心意」又塞回了懷裡。
他們終於意識到，自己面對的，根本不是一個可以靠人情和送禮拉攏的普通商人。
「是，是，是我唐突了，陳主任您千萬別見怪。」趙興國訕訕地收回了信封，感覺臉上火辣辣的。
陳彥沒有再看他，而是從抽屜里拿出三沓嶄新的信紙和三支鋼筆，放在桌上。
「以後，需要什麼物資，不用再親自跑一趟。」
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。
「寫個條子。」
「把你們需要的物資名稱、規格、數量，寫清楚，然後蓋上你們廠後勤科的公章，派個人送過來。」
「三天之內，貨，會直接送到你們廠的倉庫。」
三位主任全都愣住了。
寫個條子……就行了？
這比去部委機關打報告批條子，還要簡單！還要權威！
「不過，」陳彥話鋒一轉，眼神也變得犀利起來，「我的規矩，你們也要記清楚。」
三人立刻坐直了身體，神情肅穆，洗耳恭聽。
「第一，自行車、縫紉機、手錶這些大件，每個月定量供應。別想著一口吃成個胖子，動靜太大，對你，對我，都沒好處。」
「明白！明白！」趙興國第一個點頭，細水長流的道理，他懂。
「第二，豬肉、布料這些，可以敞開了供應，但必須提前三天報計劃。」
「是！」
「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。」
陳彥的目光在三人臉上逐一停頓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「我這裡，只認蓋了章的條子。東西送到，錢當場結清。別跟我談賒帳，更別再搞送禮那一套。」
他身體微微前傾，聲音壓低了幾分。
「我能給你們的，自然……也能收回來。」
這句話，如同一記重錘，狠狠砸在三位主任的心上。
他們瞬間明白了。
這不是合作，這是恩賜。
這位年輕得過分的陳主任，是在清晰地告訴他們，他們的關係，是建立在他所制定的規則之上的。
他掌握著絕對的主動權。
「陳主任，您放心！我趙興國用我這顆腦袋擔保，以後絕對按您的規矩辦！」趙興國第一個站起來，幾乎是立正的姿勢。
「我們也是！」孫建軍和錢衛東也緊跟著站了起來，神情無比鄭重。
陳彥揮了揮手，示意他們可以走了。
三人如獲至寶般，一人拿了一沓信紙和一支筆，倒退著走出了辦公室，還小心翼翼地帶上了門。
門外，三人對視一眼，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與後怕，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……
辦公室里，陳彥重新恢復了平靜。
他端起搪瓷缸子，喝了一口溫水。
立威，立規矩。
這是他計劃中的第一步。
只有讓他們明白誰是主導者，未來的合作才能順暢。
陳彥的臉上，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。
叮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