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好，好，邊吃邊聊。」
王副部長笑著應下，率先邁開步子。
楊廠長和李懷德趕緊跟上，一左一右地陪在王副部長身邊，陳彥則不緊不慢地走在後面，像個局外人。
一行人朝著食堂走去。
還沒到門口，一股濃郁的香氣就霸道地鑽進了所有人的鼻子裡。
是川菜特有的麻辣鮮香。
這股味道，讓走在前面的王副部長腳步頓了一下。
楊廠長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。
他知道王副部長是蜀地人，口味偏重，今天特意讓新來的崔師傅準備了川菜。
可這味道也太沖了，會不會顯得過於刻意？
李懷德倒是機靈，立刻笑著介紹。
「王副部長，我們廠新請來的大廚，崔國棟崔師傅，以前是豐澤園的二灶，一手川菜做得地道得很。」
「哦？豐澤園的廚子？」王副部長來了點興趣。
說話間，幾人已經走到了食堂大門口。
午飯時間，食堂里人聲鼎沸，工人們排著隊，臉上洋溢著期待。
打菜的窗口前，一個個鋁製飯盒裡，都盛著紅亮亮的菜。
王副部長眼神掃過去，看清了菜色。
宮保雞丁，麻婆豆腐，還有一盆冒著熱氣的回鍋肉。
雖然沒有今天招待他們的菜那麼精緻，但也是實打實的硬菜，油水足得很。
關鍵是，每個人的飯盒裡，都有肉。
「你們廠工人的伙食，現在都這麼好了？」
王副部長停下腳步，看著食堂里的景象，問了一句。
這話聽不出喜怒。
楊廠長的心又懸了起來，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。
這個年代，大操大辦可是忌諱。
他緊張地解釋道：「報告王副部長，這主要是……主要是沾了陳主任的光。」
「哦？」王副部長看向他。
李懷德連忙接過話頭，這可是他表現的機會。
「是這樣的，王副部長。自從陳主任的供銷社開業，我們廠里每周都能採購到一批平價的肉食和蔬菜，不用票！工人們的伙食水平，一下子就上來了。」
他指著那些興高采烈的工人。
「您看他們，幹活都有勁兒多了！這不，一號車間的安裝任務，大家加班加點，提前完成了！」
這番話，說得滴水不漏。
把改善伙食和提高生產積極性完美地聯繫在了一起。
更重要的是，把功勞巧妙地引到了陳彥身上。
王副部長聽完，臉上的線條柔和下來。
他點了點頭，露出了讚許的表情。
「不錯，工人是工廠的基石，把工人的生活問題解決好，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確。」
「小楊，小李，你們這一點做得很好。」
呼——
楊廠長和李懷德同時在心裡長出了一口氣。
過了！
這一關，過了！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慶幸。
幸虧有陳主任這個萬能的擋箭牌。
一行人穿過喧鬧的食堂，走進了旁邊一間安靜的包間。
門一推開，桌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。
樟茶鴨、豆瓣魚、干燒魚翅、開水白菜……
滿滿一桌豐盛的川菜，色香味俱全。
王副部長看到這一桌子菜，剛剛緩和的臉色，又沉了下去。
他眉頭緊鎖。
完了！
楊廠長的心臟，瞬間沉到了谷底。
他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馬屁拍到馬腿上了！
這太鋪張了！太浪費了！
光是那道干燒魚翅，就足夠讓他喝一壺的！
他張了張嘴，想要解釋，卻發現喉嚨發乾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冷汗，順著他的鬢角滑落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，李懷德再次挺身而出。
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，語氣輕鬆地開口了。
「王副部長，您可別誤會，這桌菜看著嚇人，其實都是些普通食材。」
「這魚，就是咱們廠旁邊護城河裡釣的。這鴨子，也是咱們食堂自己養的。」
「至於這魚翅……」
李懷德頓了頓，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：「這是我們崔師傅用大白菜根雕的，叫『賽魚翅』，吃個新鮮樣子貨，哪能真用魚翅呢。」
「主要是我們的廚師手藝好！」
李懷德一拍大腿，滿臉讚嘆。
「一樣的食材，到了崔師傅手裡，就能點石成金！我們算是見識了，什麼叫化腐朽為神奇！」
這番話，簡直是天衣無縫。
把一場即將到來的政治風波，硬生生扭轉成了一場對廚師手藝的讚美會。
楊廠長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。
他看著李懷德，心裡第一次生出了「這小子是個人才」的念頭。
王副部長的眉頭，慢慢舒展開來。
他拿起筷子，夾了一筷子那所謂的「賽魚翅」，放進嘴裡。
口感爽脆，帶著高湯的鮮美，還真有幾分魚翅的質感。
他放下筷子，看了一眼李懷德，又看了一眼旁邊氣定神閒、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的陳彥。
他笑了。
「你們這個新來的廚師，確實有兩把刷子。」
他指了指那盤菜。
「手藝不錯，腦子也活。」
危機，徹底解除。
楊廠長感覺自己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，後背都濕透了。
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李懷德。
李懷德則謙卑地低下頭，心裡卻樂開了花。
副廠長的位置，這下更穩了。
王副部長又把目光轉向了陳彥。
「陳主任，你們供銷社真是臥虎藏龍啊。」
這話的分量，太重了。
楊廠長和李懷德心頭一震。
他們看向陳彥，眼神里已經不只是敬畏，更添了幾分狂熱。
跟著陳主任，有肉吃！
不，是有未來！
陳彥只是笑了笑，端起面前的茶杯。
「王副部長過獎了，我就是個開供銷社的，順便解決點大家的實際困難。」
輕描淡寫的一句話，卻讓在場的人感覺到了萬鈞之力。
這就是格局！
王副部長哈哈大笑起來。
「好一個『順便』！來來來，吃飯，吃飯！」
氣氛一下子變得熱烈起來。
王副部長主動舉起酒杯。
「今天，我得敬陳主任一杯。為我們華夏的鋼鐵工業，敬你！」
..........
飯局就在這濃烈的氛圍中結束了。
王副部長一行乘車離開了軋鋼廠，而那一百萬，則留在了軋鋼廠。
而陳彥跟工程師交代了一聲培訓和完事後把錢帶走的事後，也慢悠悠的朝供銷社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