軋鋼廠，後勤處。
夕陽斜照，把倉庫門口的影子拉得老長。後勤主任李懷德同志，此刻正在一輛自行車旁等著。
那是「飛鴿」，28大槓。
在這個年代，這玩意兒，比後世的法拉利還要扎眼。它不僅僅是交通工具，更是身份，是實力，是行走在四九城裡的一張無字名片。
「老劉啊，手續都給你辦齊了。」李主任把車鑰匙和紅色的購車本遞過去，臉上堆著笑，那褶子深得能夾死蒼蠅，「鋼印也托人去派出所砸好了，你騎回去就能上路。這可是楊廠長特批給你的。」
劉海中接過鑰匙，手微微有些抖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努力壓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，把腰板挺得筆直。
「辛苦李主任了，為人民服務嘛，都是應該的。」
劉海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低沉、穩重，像是個久居高位的領導。
李主任一愣，隨即眼底閃過一絲精光，笑得更燦爛了：「對對對，劉主任覺悟就是高。」
這一聲「劉主任」，叫得劉海中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舒坦得炸開了。
他矜持地點點頭，沒多說話，跨上自行車，右腳猛地一蹬。
鈴鐺清脆地響了一聲。
叮鈴鈴——
……
南鑼鼓巷，95號院。
正是下班飯點，前院閻埠貴正拿著個破噴壺，對著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花澆水。
「三大爺，忙著呢？」
「喲，回來啦……哎？」
閻埠貴話剛說一半，眼珠子猛地瞪圓了，手裡的噴壺差點沒拿住砸腳面上。
只見夕陽餘暉中，劉海中推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，昂首挺胸地跨進了門檻。
「老……老劉？」閻埠貴扶了扶眼鏡框，聲音都變調了，「這是……買車了？」
這一嗓子，把院裡正洗菜做飯的鄰居們都給炸了出來。
「豁！這車真亮！」
「這是飛鴿吧？」
「二大爺，您這是發財了？這得多少錢啊！」
瞬間，前院就被圍了個水泄不通。大伙兒看著那輛車，眼神里全是羨慕和嫉妒。這年頭，誰家要是添個大件，那能在胡同里吹上半年。
劉海中站在人群中央，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車把上，另一隻手背在身後。
他微微揚起下巴，眼神掃過眾人，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。但他沒說話。
領導，是要保持神秘感的。
這種時候自己開口吹噓，那就落了下乘。
「老劉，這不過年不過節的，怎麼突然買車了？」閻埠貴心裡那個酸啊，就像剛吞了一顆沒熟的檸檬。他算計了一輩子，還沒攢夠買個車軲轆的錢，這劉海中怎麼就不聲不響地騎上了？
劉海中只是淡淡地笑了笑，用手指彈了彈車鈴。
「叮——」
清脆，悅耳。
「代步工具而已，也是為了更好地工作。」劉海中語氣平淡。
就在眾人百抓撓心，急得想知道這車來路的時候，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。
「讓讓！都讓讓！」
許大茂風風火火地拎著自行車跨過了門檻。他本來也是剛下班，在廠里聽到了那個爆炸性新聞，這會兒正憋著一肚子勁兒要搶個頭彩。
「號外！號外！」
許大茂把自行車停到一邊，清了清嗓子。
「都別瞎猜了！告訴大伙兒一個天大的好消息！」
眾人的目光瞬間從自行車轉移到了許大茂那張長馬臉上。
「許大茂，你別賣關子，快說！」有人催促道。
許大茂嘿嘿一笑，衝著劉海中豎起了大拇指：
「大伙兒聽清楚了！咱們95號院敬愛的二大爺，劉海中同志！就在今天下午，憑藉著一手出神入化的鍛造絕技，解決了國家重點項目的難題！」
「經廠領導一致決定——」
許大茂故意拉長了音調，目光環視全場，把氣氛烘托到了頂點。
就連一直淡定的劉海中，此刻背在身後的手也忍不住握成了拳頭，手心全是汗。
這許大茂，會來事兒！這詞兒整得，提氣！
「任命劉海中同志，為紅星軋鋼廠鍛工車間，代理副主任！享受行政幹部待遇！」
「這輛自行車，那是廠里特批的獎勵！另外還有兩百塊錢獎金！」
轟——
如果說剛才那輛自行車只是讓人眼紅，那這一番話，就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扔下了一顆深水炸彈。
院子裡瞬間炸開了鍋。
「副……副主任？！」閻埠貴的眼鏡徹底滑到了鼻樑上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。
他這輩子最大的官也就是個小學語文教研組長，管得最多的也就是那一畝三分地的粉筆頭。車間副主任？那可是管著幾百號人的實權幹部！是正兒八經的「官」！
「我的天，二大爺當官了？」
「真的假的？鍛工還能當幹部？」
「這還能有假？許大茂那是廠里的包打聽，再加上這車……」
眾人的眼神變了。
之前的羨慕嫉妒，瞬間轉化成了敬畏和討好。在這個時代，官本位思想根深蒂固，一個車間副主任，在普通老百姓眼裡，那就是大領導了。
劉海中看著眾人震驚的表情，只覺得一股暖流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這就是權力的味道嗎？
真香啊。
他終於把背在身後的手拿了出來，虛按了兩下，動作像極了平時在台上講話的楊廠長。
「咳咳。」
劉海中清了清嗓子，原本喧鬧的院子立刻安靜了下來，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，等著這位「新貴」訓話。
「大茂同志消息靈通啊。」劉海中先是肯定了一下許大茂，然後目光緩緩掃過眾人，眼神裡帶著三分威嚴，七分得意，「其實也沒什麼，主要是在陳彥……哦不，是在陳主任的啟發下，搞了點技術革新。」
他在這種時刻，鬼使神差地提了一嘴陳彥。不傻，他知道自己的本事哪來的，這時候把陳彥掛嘴邊，既顯得謙虛，又是變相的示好。
「組織上信任我，把這副擔子交給我。以後咱們院裡的事兒，我也會抽出更多精力來，配合老易……哦不，配合一大爺，把咱們文明大院建設好。」
這話雖然說得客氣，但誰都聽出了裡面的火藥味。
以前是「聽一大爺的」，現在是「配合一大爺」。
這地位，變了。
閻埠貴最先反應過來，那張精於算計的臉瞬間堆滿了褶子，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湊了上去：「哎喲，劉主任！恭喜恭喜啊！這可是咱們院的大喜事！今晚怎麼著也得喝兩杯吧？」
「是啊是啊，二大爺，您這以後就是領導了，可得關照關照我們家那小子。」
「二大爺，我來幫您推車！」
人群一擁而上，簇擁著劉海中往中院走。許大茂更是搶著拎起了劉海中的工作包，那狗腿樣兒看得人牙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