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管夠？」
閻埠貴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，眼裡閃過一絲精光。在這年頭，聽到「管夠」這兩個字，比聽到「撿錢」還讓人心跳加速。
「三大爺，您是要一百斤，還是直接拉走半噸？」秦淮茹手裡拿著單據，笑吟吟地看著他，「陳主任說了，凡是買了咱們供銷社爐子的老客戶，這高能無煙煤，只要不倒賣，自家燒，不限量供應，三分錢一斤，良心價。」
「三分錢……」閻埠貴在心裡飛快地撥弄著算盤珠子。市面上的普通煤球還要一分五呢，這煤耐燒度是普通煤的三倍不止，里外里一算，賺翻了。
「來二百斤！先拉回家囤著！」閻埠貴大手一揮，頗有一種土財主的豪氣。
正當閻埠貴美滋滋地看著夥計往平板車上裝煤時，掛在供銷社門口柱子上的大喇叭，突然傳出了一陣激昂的電流聲，緊接著，廣播員字正腔圓的聲音響徹了整條南鑼鼓巷。
「廣大居民同志們請注意！廣大居民同志們請注意！」
「接上級工業部與民政部門緊急通知：為應對本次特大寒潮，保障人民群眾溫暖過冬，現啟動『暖冬特別行動』！」
閻埠貴耳朵一豎，手裡的動作停了。
「根據紅星軋鋼廠貢獻的最新技術，國家已緊急調撥資源生產了一批『民生版』採暖爐。即日起，凡家庭人均收入低於五元的困難戶，可憑街道辦證明，前往指定地點辦理『租賃』業務！」
「租賃？」閻埠貴一愣。
廣播繼續播報：「無需購買！每月僅需租金一元！押金由所在單位或街道擔保！旨在確保每家每戶，不凍著一個人，不冷著一顆心！」
嘩——
原本排隊買醬油醋的街坊們瞬間炸了鍋。
「一塊錢一個月？不用買？」
「哎喲喂，這可是大善政啊！我家那口子正愁那一堆孩子怎麼過冬呢！」
前院的王大媽激動得拍著大腿，眼淚花子直接就下來了：「感謝國家！感謝政府啊！」
櫃檯後，陳彥捧著茶缸，嘴角噙著笑。
這就是國家機器的效率。
五萬塊賣出去的圖紙，在他手裡是生意，在國家手裡，就是庇護萬民的傘。這種成就感，比單純賺那點差價爽多了。
門外，閻埠貴的臉色卻變得精彩紛呈。
他看了看自己手裡還沒捂熱乎的高能煤單據，又想了想家裡那台一百塊買來的「貴族爐子」。
一塊錢一個月，租一年才十二塊。他這一百塊……夠租八年了！
「虧了？」閻埠貴心裡咯噔一下。
但很快，這位算盤精的腦迴路就完成了自我救贖。
「不對，帳不能這麼算。」閻埠貴眯起眼，自我安慰地低喃，「租賃那是公家的，用壞了得賠。我這是私產，那是自己的。再說了，我這爐子帶烤箱，能燒水，那是高科技。租的那玩意兒也就是個38元的便宜貨……對，還是一分錢一分貨。」
想通了這一節，閻埠貴腰杆又挺直了。
「那個誰，裝車小心點，別把我的煤碰碎了！」
陳彥看著閻埠貴那副「雖然肉疼但我要保持體面」的樣子，差點沒笑出聲。
……
日落西山，紅星軋鋼廠。
雖然已經到了下班點，但並沒有往日的喧囂。整個廠區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。
明天就是年度技術考核的大日子。
這不僅僅是漲工資的機會，更是各車間主任、各派系之間的一次「亮劍」。
二車間，鍛工區。
如果不看周圍的工具機，你會以為到了某個武術門派的練功房。
「氣沉丹田！松肩！墜肘！」
劉海中背著手，穿著那身嶄新的工裝，脖子上掛著一條白毛巾，宛如一代宗師。
在他面前，二十幾個年輕的學徒工排成三列，正以此前從未有過的姿勢，半蹲著馬步，手裡握著空氣錘。
「主任，我腿酸……」一個徒弟小聲嘀咕。
「酸就對了！」劉海中眼皮都沒抬，中氣十足地訓斥，「這叫『高頻蓄力』！不懂發力技巧，光靠蠻力，你一輩子也就是個一級工！想想那根半軸我是怎麼敲出來的！要想人前顯貴，就得背後受罪！」
「是！」徒弟們被忽悠得熱血沸騰，一個個咬牙切齒，恨不得把地磚都給瞪裂了。
路過的其他車間工人都看傻了，紛紛側目，但沒人敢笑。因為大家都知道，劉海中就是靠這套「怪招」當上了副主任，拿了嘉獎。
這就是權威。
而在隔壁的一車間，鉗工區，氣氛則截然不同。
這裡沒有口號，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易中海陰沉著臉，站在操作台旁。在他身後，賈東旭正趴在工作檯上，手裡捧著《鉗工從入門到精通》，滿頭大汗地死磕。
「東旭，這裡的角度是關鍵。」易中海壓低聲音，手指點在書上的一幅精密插圖上，「以前師傅教你憑手感，那是野路子。現在我把這本書都鑽呀完了，書上講的『三點定位法』，確實能提高精度。」
賈東旭眼珠子通紅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拼命點頭：「師傅，我記住了。只要按這個圖示下刀，肯定不跑偏。」
易中海嘆了口氣，眼神複雜。
這書是賈東旭從供銷社買來孝敬自己的。
他只看了一眼，就被裡面的內容驚住了。
這哪裡是書，這簡直是工業秘籍！裡面的許多操作手法和理論，連他這個七級工都聞所未聞，但細細一想，又精妙絕倫。
「要是早十年得到這書……」易中海心裡泛起一陣酸楚。
.........
當陳彥得知軋鋼廠即將技術考核的消息時。
幾人的技術書都是在自家供銷社賣的。
一個是練「邪門功夫」的劉海中，一個是拿了「系統攻略」的易中海和賈東旭師徒二人。
想想考核時又是怎樣的龍爭虎鬥！
窗外，北風呼嘯。
夜幕降臨，紅星軋鋼廠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，等待著黎明的到來。
……
次日清晨，天剛蒙蒙亮。
廠區的大喇叭吹響了刺耳的集合號。
巨大的橫幅掛在車間門口：「紅星軋鋼廠1957年度全員技術大比武暨定級考核」。
楊廠長披著軍大衣，親自坐鎮主席台，旁邊坐著幾位從工業部請來的老專家，一個個戴著厚底眼鏡，神情嚴肅。
李懷德更是紅光滿面，手裡拿著保溫杯，一副看好戲的架勢。
工人們按車間排成方陣，熱氣騰騰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。
劉海中挺著那個標誌性的啤酒肚，雙手背在身後，像檢閱部隊一樣走在隊伍最前列。路過易中海身邊時，他腳步一頓，下巴揚起了一個傲慢的弧度。
「老易啊，」劉海中聲音不大，卻剛好讓周圍幾個人都能聽見，「聽說你徒弟還是那個樣？要是實在教不會，不如讓他來我二車間，學學我的『高頻鍛造術』？雖然工種不同，但大道相通嘛。」
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鬨笑。
易中海面無表情，只是輕輕拍了拍身後賈東旭的肩膀。
賈東旭深吸一口氣，從懷裡摸出那本已經翻卷邊的書，眼神里透出一股最後的瘋狂。
「他二大爺，話別說太滿。」易中海淡淡地回了一句，「小心風大閃了舌頭。」
「好！」
主席台上，楊廠長一拍桌子，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。
「廢話不多說！是騾子是馬，拉出來溜溜！考核——開始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