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把眼光聚集在陳彥身上。
「咱們今天五點關門，站好最後一班崗，下班後打掃衛生，咱們從現在開始放假，正月初十再上吧！！」
陳彥的話音落下，後院裡有了片刻的寧靜。
除了寒風卷過枯枝的哨音，就只剩下許大茂手裡打火機蓋合上的清脆聲響。
「初……初十？」
秦淮茹正在收拾碗筷的手僵在半空，一雙桃花眼瞪得溜圓，難以置信地看向陳彥，「主任，咱這可是供銷社，別的單位頂多放三天，咱們放十天？」
在這個「抓革命促生產」的年代，春節也就是個囫圇節。大年初二就得上班的比比皆是，若是遇到緊急任務，除夕夜在車間過也是常事。
十天？
那是資本家都不敢想的日子。
「累了一年，不差這幾天。」陳彥彈了彈菸灰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「錢是賺不完的，人得休息。從今天下午五點開始，封帳、盤點、鎖門。誰要是想加班，我就扣誰工資。」
「萬歲！」
劉光天第一個沒憋住，嗷地一嗓子喊了出來，把剛進院想蹭點剩菜的野貓嚇得躥上了房頂。
就連一向穩重的何雨柱，嘴角都咧到了耳後根，手裡的炒勺敲得叮噹響：「得嘞！陳主任體恤下情，咱們要是再矯情就是不識抬舉了。馬華，劉嵐，手腳麻利點，趕緊收拾！」
「慢著。」
陳彥抬手，止住了眾人的興奮，「放假歸放假，店裡的生鮮蔬菜留不住。蘿蔔、白菜、大蔥，這些不好入庫的，下午四點開始，全部五折清倉。」
他目光掃過眾人，最後落在許大茂身上：「許大茂。」
「在！」許大茂一個激靈，挺胸抬頭，那架勢比見了他爹都親。
「你現在的任務，是去門口把消息散出去。另外，維持好秩序。要是出了亂子，我就拿你是問。」
許大茂眼睛瞬間亮了。
這是什麼？這就是尚方寶劍！這就是權利！
「您擎好吧！」許大茂把袖子一挽，露出一塊並不存在的手錶看了看，轉身就往大門衝去，那背影，帶著一股子即將奔赴戰場的亢奮。
……
下午四點。
南鑼鼓巷的天色有些陰沉，醞釀著一場瑞雪。
一張紅紙黑字的告示，被許大茂「啪」地一聲拍在了供銷社大門旁邊的磚牆上。
**【春節清倉，所有蔬菜一律五折，售完即止。】**
這張告示就像一顆深水炸彈，瞬間在沉悶的冬日午後炸開了鍋。
五折！
這年頭，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瓣花。大白菜兩分錢一斤，五折就是一分錢！
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，原本在院裡嗑瓜子、納鞋底的大媽大媽們，像是聽到了衝鋒號的戰士，抄起家裡的面盆、布袋，甚至還有拿枕巾的，瘋了一樣往供銷社湧來。
「快！去晚了連菜幫子都沒了！」
「解放！把你弟你妹都叫上！按人頭排隊！」
前院的閻埠貴本來正端著茶缸子算計著過年的煤球夠不夠燒，一聽這信兒，茶缸子差點扔地上。他眼鏡腿都跑歪了，一邊跑還一邊回頭喊：「瑞華！快！把咱家那個最大的麻袋找出來！」
供銷社門口瞬間被圍得水泄不通。
黑壓壓的人頭攢動，吵嚷聲、叫罵聲、孩子的哭聲混成一片。
「別擠！踩著我鞋了！」
「誰推我？這是給公家省錢，也是為人民服務，讓我先過去！」
眼看場面就要失控，一道尖銳刺耳的喇叭聲猛然炸響。
「都給我站住！排隊！誰敢插隊，直接取消購買資格！」
眾人抬頭一看，只見許大茂不知從哪搬來一把椅子，正站在上面，手裡舉著個鐵皮卷的大喇叭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眾人。
他穿著那身嶄新的中山裝，臉上掛著那種只有掌握了實權的小人物才會有的傲慢與得意。
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鎮住了。
閻埠貴憑藉著瘦小的身軀，硬是像泥鰍一樣鑽到了最前面。他扶了扶眼鏡，仰著頭沖許大茂擠出一臉褶子的笑：「大茂啊，是三大爺。你看，咱都是一個院的，我就買五十斤白菜，能不能行個方便，讓我先進去挑挑？這後面人太多，我這老骨頭……」
說著，他就要往裡擠。
「站住！」
許大茂眉毛一豎，手裡的喇叭直接懟到了閻埠貴臉前邊，唾沫星子噴了老閻一臉。
「三大爺，這兒是供銷社，不是咱95號院！這是陳主任定的規矩，也是國家的買賣！公是公，私是私。您想走後門？那是挖社會主義牆角！」
許大茂這幾頂大帽子扣下來，把閻埠貴砸得暈頭轉向。
「你……」閻埠貴臉漲成了豬肝色，指著許大茂的手直哆嗦，「大茂，你這還沒當官呢，就擺起譜了？」
「嘿，您還真別激我。」許大茂冷笑一聲，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一圈，聲調拔高，「今兒個就是天王老子來了，也得排隊！陳主任說了，只要發現亂擠的，今兒這菜，一兩都不賣給他！」
這一招「殺雞儆猴」極其好使。
看到平日裡精明得像猴一樣的三大爺都在許大茂這兒吃了癟，其他人哪還敢造次？
原本亂糟糟的人群，在許大茂那雙仿佛淬了毒的三角眼的注視下，竟然奇蹟般地排成了一條長龍。
許大茂站在高處，看著腳下這群平日裡對他愛答不理、甚至冷嘲熱諷的鄰居此刻變得如此順從，心裡那股爽勁兒，比喝了茅台還上頭。
他轉頭看向供銷社裡面，隔著玻璃，能看到陳彥正坐在櫃檯後喝茶。
許大茂腰杆挺得更直了。
這就是跟對人的好處！
店內，銷售進入了白熱化。
秦淮茹、劉嵐、陳雪茹，甚至連正在後廚收拾的馬華都被拉了出來，幾個人手腳麻利地過秤、收錢。
「白菜二十斤，兩毛！」
「蘿蔔十斤，五分！」
「大蔥沒啦！別擠了！」
閻埠貴好不容易排到了跟前，看著最後幾顆有些蔫巴的白菜，心疼得直抽抽，但也只能咬牙切齒地掏出一把零碎的分幣：「都要了！都要了！哪怕是爛葉子回去剁碎了也能包頓餃子！」
不到一個小時。
原本堆積如山的蔬菜區，變得比狗舔過的盤子還乾淨。
連地上的泥土都被人掃走去肥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