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。
日頭毒辣，知了在老槐樹上扯著嗓子喊。
供銷社門口，那塊曾經遮擋得嚴嚴實實的彩鋼板圍擋，終於在正午時分被幾名工人手腳麻利地拆除了。
沒有鞭炮齊鳴，沒有鑼鼓喧天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電流聲。
「滋——」
音響調試完畢。
那家紅白相間、裝修風格極其超前的店鋪徹底暴露在陽光下。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鋥亮，仿佛不存在一般，能清晰看到裡面銀白色的不鏽鋼操作台，以及那台正在緩緩轉動的雙缸冰淇淋機。
最讓人挪不開眼的，是門口那四個一字排開的姑娘。
清一色的紅白配色制服，剪裁合體，既不顯得輕浮，又透著一股子青春的利落勁兒。頭髮全部盤在腦後，戴著紅色的鴨舌帽，臉上掛著甚至有些「僵硬」的標準化露齒笑。
這四個姑娘，是秦淮茹從幾百個報名者里篩出來的，又被陳彥進行了三天魔鬼式訓練的成果。
胡同里的大爺大媽們正搖著蒲扇圍觀，指指點點著這新鮮玩意兒。
就在這時，那四個姑娘突然像是接到了某種無聲的指令，猛地齊齊鞠躬，那整齊劃一的動作，嚇得前排的劉海中差點把手裡的茶缸子扔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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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歡迎光臨蜜雪冰城！你愛我，我愛你，蜜雪冰城甜蜜蜜！」
聲音清脆，甚至帶著幾分後世「喊麥」的穿透力。
緊接著，那個不知藏在哪裡的喇叭里，那個魔性的旋律響了起來。
「滴答滴——滴答滴——」
簡單的電子合成音，沒有任何複雜的編曲，就那麼直愣愣地鑽進了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「你愛我，我愛你，蜜雪冰城甜蜜蜜……」
剛開始，三大爺閻埠貴皺著眉頭，推了推眼鏡框，一臉的嫌棄：「這……這唱的什麼詞兒啊？光天化日的，又是愛又是蜜的，成何體統！傷風敗俗，簡直是有辱斯文！」
旁邊的二大爺也背著手，哼了一聲：「就是！這歌聽著跟那什麼似的，讓人心裡發毛。」
然而，人類的本質是複讀機。
這種極簡的旋律，就像是一種通過空氣傳播的病毒，精準地實施著精神污染。
十分鐘後，圍觀的人群開始不自覺地跟著點頭。
半小時後，一個流著鼻涕的小孩開始哼哼：「你愛我……我愛你……」
兩個小時後，整個南鑼鼓巷仿佛都淪陷了。連閻埠貴在家裡算帳，嘴裡念叨的都不是「三七二十一」，而是「蜜雪冰城甜蜜蜜」。
這種精神污染式的營銷，配合著店鋪里不斷飄出的檸檬和奶香，終於擊垮了四九城人民的心理防線。
隊伍，排起來了。
站在收銀台後的，是一個叫小雅的姑娘。十八九歲，扎著高馬尾，眼睛大大的，透著股機靈勁兒。
她時刻記得陳主任的教導：不管是誰，只要進來，也得把它當成上帝。
「您好，這裡是蜜雪冰城，要來一杯冰鮮檸檬水嗎？只要兩毛錢，不僅解暑還能補充維生素C哦！」
小雅的聲音甜得像摻了蜜，手裡的動作卻快得像打仗。
鏟冰、切檸檬、搗碎、加糖水、封口。
一套動作下來，最後雙手遞給顧客：「祝您生活甜蜜蜜！」
那種被重視、被服務的感覺，讓習慣了在國營商店看售貨員臉色的老百姓們，一個個暈暈乎乎的，仿佛手裡的不是兩毛錢的糖水，而是王母娘娘的瓊漿玉液。
陳彥坐在店鋪二樓的單向玻璃後，手裡搖晃著一杯加了冰塊的可樂，看著樓下蜿蜒的長龍，心裡樂開了花。
「主任，這歌……會不會太吵了？」秦淮茹站在旁邊，看著樓下已經開始跟著節奏搖擺的人群，有些擔憂。
「吵？」陳彥喝了一口可樂，感受著氣泡在舌尖炸裂，「這叫品牌記憶。淮茹啊，你看那邊的孩子。」
秦淮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只見棒梗穿著嶄新的確良短袖，脖子上掛著一串鑰匙，正昂首挺胸地擠在隊伍的最前面。
這小子現在兜里有錢。
以前賈家是困難戶，那是老黃曆了。現在的賈家，賈東旭是軋鋼廠五級工，工資穩步上漲；秦淮茹更是供銷社的店長，還是特辦的編制，每個月的工資加獎金，在這個年代簡直是天文數字。
更別提棒梗這小子機靈，沒事兒還幫著跑腿送個貨，陳彥隨手給的零花錢都夠普通人家吃兩頓肉。
「我要兩杯！最大的那種！」棒梗把一張嶄新的五毛錢拍在櫃檯上，那豪氣勁兒，仿佛拍的是五百塊，「要冰多的！多放糖！」
小雅看著這個虎頭虎腦的小子，眼睛彎成了月牙，雖然認出這是秦店長的兒子，但職業素養讓她沒有攀交情，而是標準地笑道：「好的小帥哥，找您一毛錢。這是您的兩杯冰鮮檸檬水，拿好小心冰哦！」
一聲「小帥哥」，叫得棒梗骨頭都酥了半兩。
他紅著臉，緊緊捧著那兩個冒著白氣的巨大塑料杯，費力地擠出人群。
四合院門口，老槐樹下。
「奶奶！奶奶！」
棒梗的聲音傳來。
賈張氏睜開眼，就看見乖孫子滿頭大汗地跑過來，手裡舉著兩個大傢伙。
「哎喲我的乖孫，慢點跑！這是啥呀？」
「檸檬水！陳叔店裡買的！可涼了！」棒梗把其中一杯插好吸管，遞到賈張氏嘴邊，「奶奶你喝，這一杯是給你的，那一杯我和小當分。」
賈張氏一聽是買的，那張老臉瞬間皺成了菊花：「哎喲，這得多少錢啊？這就是那一杯兩毛錢的糖水？你這敗家孩子，兩毛錢都能買二斤棒子麵了！」
嘴上雖然罵著，身體卻很誠實。
她低下頭，含住吸管，猛地吸了一大口。
「嘶——」
一股冰涼酸甜的液體順著喉嚨直衝天靈蓋，那激靈打得賈張氏渾身肥肉一顫。
真……真他娘的好喝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