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陳老弟可是說了,只要湊齊十套,他這套就是白送的。也就是說,這五百萬,並沒有流向陳彥,而是……留在了紅星軋鋼廠的帳上?
李懷德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。這可是五百萬啊!有了這筆錢,他可以給工人們蓋多少宿舍?可以從陳彥那裡買多少豬肉、罐頭?甚至……再買幾台別的機器?
這哪裡是買設備,這簡直就是搶錢啊!
「還愣著幹什麼!」王振邦掛斷電話,衝著發呆的李懷德吼道,「趕緊去辦手續!錢下午就能到你們廠帳上!告訴陳彥,國家謝謝他!這種好東西,有多少我們要多少!」
李懷德如夢初醒,打了個激靈:「是!保證完成任務!」
走出辦公室的時候,李懷德覺得腳下的地毯都是軟的,整個人像是踩在雲端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風暴才剛剛開始。
工業部沒有不透風的牆。
「紅星軋鋼廠搞到了洋設備,效率提升五倍,部里特批五百萬全額撥款」的消息,就像長了翅膀一樣,在一個小時內傳遍了整棟大樓,又通過無數條電話線,傳遍了全國的重工業基地。
下午兩點。
工業部財務處的走廊里,擠滿了人。
平日裡那些高高在上、鼻孔朝天的廠長們,此刻一個個像是菜市場搶打折雞蛋的大媽,手裡揮舞著紅頭文件和加急電報,把財務處長的辦公室圍得水泄不通。
「憑什麼紅星廠有,我們就沒有?我們鞍鋼也是親娘養的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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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就是!為了完成指標,我們全廠都在喝稀粥!有這種好設備不給我們,這簡直是犯罪!」
「我們要見王部長!我們要見領導!」
「給錢!我們也要五百萬!只要能給我們設備,砸鍋賣鐵我們也認了!」
混亂,狂熱,焦躁。
在這個以鋼為綱的年代,一套能提升五倍效率的設備,那就是廠長的命根子,是工人們的飯碗,是他們頭頂上的烏紗帽!
就在這亂成一鍋粥的時候,李懷德抱著公文包,站在走廊盡頭。他剛辦完紅星廠的撥款手續,看著眼前這一幕,臉上露出一副計謀得逞的笑容。
此時此刻,他不再是那個為了指標愁白頭的李廠長。
他是手握尚方寶劍的欽差大臣。
「咳咳。」
李懷德清了清嗓子,聲音不大,但在嘈雜的走廊里卻顯得格外刺耳。
有人回頭看了一眼,頓時眼睛就直了。
「老李!李懷德!」
「那是李廠長!聽說路子就是他找的!」
「嘩啦」一下,原本圍攻財務處的人群瞬間調轉槍頭,如同看見血肉的餓狼,朝著李懷德撲了過來。
「哎喲,老李啊!我的親哥哥!咱們可是一起扛過槍的交情!」
「懷德!我那還有兩箱特供茅台,今晚給你送家去!這設備你必須分我一套!」
「李廠長,只要你能幫我們武鋼搞定這事兒,以後你來武漢,我親自給你開車門!」
平日裡對他愛答不理的行業大佬們,此刻一個個滿臉堆笑,甚至帶著諂媚,爭先恐後地往他手裡塞煙、塞條子。
李懷德被擠在中間,衣服都被扯歪了,但他心裡的爽感卻像火山爆發一樣噴涌而出。
這就是權勢的味道嗎?
真香啊。
他穩了穩心神,臉上露出「為難」的神色:「各位,各位!不是我不幫忙,實在是這東西太金貴,陳主任那邊也不容易……」
「六百萬!我們出六百萬!」有人紅著眼睛喊道。
「這不是錢的事兒!」李懷德大義凜然地壓了壓手,「是為了國家建設!這樣,大家先把意向書籤了,把支票備好。我李懷德豁出這張老臉,再去特辦求求陳主任!」
「李廠長高義!」
「老李,夠意思!」
……
傍晚,南鑼鼓巷供銷社。
二樓辦公室里,冷氣開得很足,與外面的酷熱仿佛是兩個世界。
陳彥靠在老闆椅上,手裡把玩著一個Zippo打火機,「咔嚓、咔嚓」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。
門被推開,李懷德走了進來。
這一次,他沒有那副慘兮兮的模樣,而是紅光滿面,雖然疲憊,但眼睛亮得嚇人。他把懷裡抱著的那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,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陳彥的大辦公桌上。
「陳主任……不,陳爺。」
李懷德的聲音都在顫抖,他拉開公文包的拉鏈,將那一沓厚厚的、蓋著各大重工企業鮮紅公章的支票和匯款單據,像倒磚頭一樣倒了出來。
「鞍鋼、武鋼、首鋼……全國排得上號的,都在這兒了。」
李懷德看著那堆紙,咽了口唾沫:「總共十二份。也就是……六千萬。」
六千萬。
在這個一分錢能買兩塊水果糖的年代,六千萬是個什麼概念?這足以組建一支裝備精良的機械化師!
陳彥掃了一眼那堆代表著國家工業命脈的單據,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,甚至連坐姿都沒有變一下。
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口煙圈,煙霧在冷氣中緩緩升騰,模糊了他那年輕卻深不可測的面容。
「才十二家麼?」
陳彥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冷酷,仿佛他談論的不是六千萬巨款,而是今晚吃炸醬麵還是餃子。
李懷德心裡一顫,腰彎得更低了:「部里那邊已經瘋了,還有不少廠子在趕來的路上。這只是第一批。」
「行吧。」
陳彥伸出手指,在菸灰缸上輕輕彈了彈,「既然大家這麼熱情,我也不能寒了工業報國的心。」
他抬起頭,目光如電,直刺李懷德的內心:「告訴他們,三天後,東西會送到他們各自的廠里,讓他們準備好車間和其他配套設施。另外,你的那五百萬,留著給你廠里的工人改善伙食,別讓我聽到紅星廠還有人餓肚子。」
李懷德身子一震,眼圈瞬間紅了。他是貪,他是想進步,但他也確實是想讓廠子好。陳彥這句話,給足了他面子,也給足了他里子。
「陳爺,您放心!以後紅星軋鋼廠,就是您的一言堂!誰敢跟您齜牙,我李懷德第一個把他煉了!」李懷德咬著牙,發出了這輩子最真誠的誓言。
陳彥揮了揮手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