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年頭的人，即便生活好了，底子還是虛。
「二大媽，三大媽，拿上鋪蓋卷跟車！其他人，該幹嘛幹嘛，誰敢在院裡嚼舌根子添亂，明天就給我滾出95號院！」
陳彥抱著人，大步流星地往外沖。周圍的鄰居自動讓開一條路，看著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陳主任此刻染血的襯衫，一個個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門口，黑色的紅旗轎車引擎轟鳴，龍一已經打開了後車門。
陳彥小心翼翼地將一大媽放進后座，二大媽和三大媽手腳並用地爬上去照顧。
「坐穩了。」
陳彥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，還沒關好門，就對龍一吐出一個字：「沖。」
轟——！
紅旗CA72那大排量的V8發動機發出一聲咆哮，輪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一股焦糊味，不一會兒就衝上了大街。
這個年代的四九城，沒有紅綠燈，沒有堵車，但滿大街都是自行車和行人。
但這輛懸掛著特殊牌照的紅旗轎車，就是擁有一切優先權的鋼鐵洪流。
龍一握著方向盤的手穩如磐石，喇叭被他按得震天響。
路上的行人、板車、自行車，看到那那一抹威嚴的黑色和車頭鮮紅的旗幟，像是被摩西分海一般，驚慌失措地向兩邊退散。
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，拉成一條條模糊的色塊。
后座上，一大媽的呻吟聲越來越急促，那是生命在鬼門關前掙扎的聲音。
陳彥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，眉頭緊鎖，從兜里掏出一盒煙，抽出一根叼在嘴裡，卻沒點火，只是狠狠地咬著菸蒂。
快一點。
再快一點。
如果易中海這個期盼了半輩子的孩子沒了，這個剛剛被他扶持起來的「大院管家」，恐怕就要廢了。
……
協和醫院，急診大樓。
當那輛沾著塵土的紅旗轎車一個急剎橫在門口時，原本懶散的門衛正要上前呵斥，但在看清車牌的一瞬間，即將出口的髒話硬生生咽了回去，換成了一個標準的敬禮。
半小時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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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幹特需病房。
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推著平車沖了出來。
在這個醫療資源極度匱乏的年代，能坐這種車來看病的，不是首長就是外賓，誰敢怠慢？
一大媽被送進了手術室。
紅色的「手術中」燈光亮起，像一隻充血的眼睛，冷冷地注視著走廊里的人。
陳彥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，終於劃燃了那根火柴。
一絲白煙騰起，模糊了他冷峻的側臉。
二大媽和三大媽縮在長椅上，雙手合十，嘴裡念念有詞，不知道是在求菩薩還是求主席。
十分鐘後。
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且凌亂的腳步聲，伴隨著沉重的喘息。
易中海沖了進來。
他這輩子從來沒這麼狼狽過。
那身引以為傲的八級工工作服上全是黑色的機油和鐵屑。滿是油污的臉上，汗水沖刷出一道道溝壑，整個人像是個剛從煤堆里爬出來的難民。
他衝到手術室門口，看著那盞紅燈，雙腿一軟，就要跪下。
一隻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，硬生生把他提了起來。
「主任……」
易中海轉過頭，看著陳彥，嘴唇哆嗦得像是在寒風中顫抖的枯葉，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「沒死呢，跪什麼跪。」
陳彥把手裡吸了一半的煙遞到他嘴邊，「抽一口，壓壓驚。」
易中海張了張嘴，想要接，可那雙滿是老繭和油污的手抖得根本不聽使喚。
陳彥也沒嫌棄，直接把煙塞進了他嘴裡。
易中海猛吸了一口，辛辣的煙霧嗆進肺里，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，咳得眼淚都出來了，但他整個人卻像是找回了一點魂。
「主任，我……我家老婆子她……」
「高齡產婦，雙胞胎，有點難產。」陳彥聲音平穩，像一根定海神針，「不過我已經跟院長打過招呼了，最好的婦產科專家都在裡面。閻王爺想收人，得先問問我答不答應。」
雙胞胎！
他易中海知道，之前產檢時醫生告訴過他了。
他易中海，絕戶了大半輩子，被人戳脊梁骨戳了大半輩子，總算要有兒子了！
但他不敢笑，也不敢哭，只是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，像是要把門板瞪穿。
時間在消毒水的味道里被無限拉長。
每一秒，都像是在凌遲。
突然，手術室的門開了條縫。
一個小護士探出頭，聲音清脆：「誰是家屬？」
「我！我是！」易中海像是彈簧一樣竄了過去，因為太急，差點把自己絆個狗吃屎。
「恭喜，生了！」護士臉上帶著笑，「先出來的是個小子，六斤二兩，哭聲大著呢！」
小子！
帶把兒的！
易中海的身子晃了晃，眼淚嘩的一下就下來了，混合著臉上的油污，流進嘴裡，鹹得發苦。
「哎哎哎，別急著哭啊，還有一個呢！」護士縮回去，過了不到兩分鐘，又推開門。
這次，她懷裡抱著兩個襁褓。
「後面是個丫頭，五斤八兩。龍鳳胎，母子平安！」
噗通。
這一次，陳彥沒拉。
易中海結結實實地跪在了地上，對著手術室的大門，對著那個滿臉笑容的小護士，狠狠地磕了一個響頭。
地板發出「咚」的一聲悶響。
「老天爺開眼啊！老天爺開眼啊！」
這個在軋鋼廠叱吒風雲、在四合院裡一言九鼎的硬漢，此刻像個孩子一樣，趴在地上嚎啕大哭，哭得撕心裂肺，肝腸寸斷。
這是喜極而泣。
這是要把這幾十年來受的委屈、遭的白眼、心裡的苦楚，統統哭個乾淨！
二大媽和三大媽也跟著抹眼淚，嘴裡直念叨著「阿彌陀佛」。
陳彥站在一旁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那個曾經滿心算計、只想找人養老的「道德天尊」易中海，死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個有兒有女、有軟肋也有了鎧甲的父親。
而這個父親，將為了守護他的孩子，心甘情願地變成陳彥手中最瘋狂的刀。
……
在這個普通人住院只能睡走廊加床的年代，這間寬敞明亮、帶著獨立衛生間和沙發陪護床的單人病房，簡直就是天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