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下午三點。
這片沉寂了萬年的荒漠，將向全世界發出第一聲怒吼。
而在那之後，還有更響的一聲，那是龍吟。
回到指揮所，氣氛比昨天更加凝重。
巨大的掩體內，幾百台示波器和記錄儀閃爍著綠光。電話鈴聲此起彼伏，但所有人的說話聲都壓得很低，只有指令確認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「五號觀測點確認完畢！」
「雷管電壓檢測正常！」
「氣象數據更新，風向西北，風速每秒三米，適合引爆！」
陳彥被安排在主控台側面的觀測位上，這裡有一個潛望鏡式的觀察窗，可以直接看到爆心的方向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牆上的掛鍾，秒針每一次跳動，都像是在人的心尖上敲了一下。
下午兩點五十分。
老者拿起了面前紅色的電話機。
「我是零號。」
「各單位注意，進入最後十分鐘倒計時。」
「全員，準備。」
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，靜得能聽見電流穿過線圈的滋滋聲。
王振邦的手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，指節發白。
陳彥坐在那裡，手心裡也微微出了汗。
他不在乎錢，不在乎權。
但這一刻，他在乎那一聲響。
那是從1840年開始，憋在這個民族胸口的一口惡氣，終於要吐出來的聲音。
「十。」
擴音器里傳來了讀秒員的聲音，沒有感情，卻重如千鈞。
「九。」
「八。」
……
「三。」
「二。」
「一。」
「起爆！」
陳彥把眼睛貼在觀察窗上。
在那一瞬間，他看到地平線上，突然亮起了一顆太陽。
那光芒太亮了，亮到連厚厚的防護玻璃都無法完全阻隔。它無聲地膨脹，吞噬了周圍的一切色彩。
緊接著，是一團巨大的火球，翻滾著，扭曲著，像一條掙脫了鎖鏈的火龍，沖天而起。
地面開始顫抖。
那不是形容詞，是真的在抖。
即便隔著幾十公里，即便身處鋼筋混凝土的掩體內，陳彥依然能感覺到腳下的水泥地在劇烈地震顫。
然後，才是聲音。
那是大地被撕裂的咆哮，是雷霆萬鈞的轟鳴。
轟——！！！
一朵完美的、巨大的蘑菇雲，在這片古老的荒漠上緩緩升起。
煙柱直插雲霄，頂部的雲冠向四周擴散，遮天蔽日。
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盯著那朵雲，像是被抽走了魂魄。
直到老者放下電話，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地說道：「光學觀測數據正常！火球當量測算……成功！」
「嘩——！！！」
下一秒，帽子、本子、甚至是眼鏡，都被拋向了空中。
那些平日裡嚴肅刻板的科學家，此刻抱在一起痛哭流涕。那些站得筆直的戰士，此刻互相錘著胸口，滿臉是淚。
王振邦一把抓住陳彥的肩膀，力氣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頭。
「響了！陳彥！響了！」
陳彥看著那朵蘑菇雲，嘴角慢慢勾起。
響了。
但還沒完。
老者並沒有加入歡呼的人群，他依然盯著面前的儀錶盤，眼神更加銳利。
「各單位歸位！」
老者的一聲暴喝，讓歡騰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。
「別急著慶祝！」
老者指著遠處那尚未消散的煙塵，「這才是前菜。」
「把數據記錄儀給我切到二號塔！」
「氫彈試驗，倒計時三十分鐘準備！」
大廳里的空氣再次凝固。
這一次，不是緊張。
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期待。
一顆原子彈，能讓世界聽見中國的聲音。
而緊接著的一顆氫彈，能讓世界學會怎麼跟中國說話。
就在這關鍵時刻。
沒有人說話，甚至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低。幾百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幾塊並不算清晰的黑白屏幕，以及遠處觀測站傳回的光學圖像信號。
陳彥坐在角落，翻看著那份絕密的T-U構型文件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原子彈和氫彈，雖然都叫核武器，但兩者之間的技術鴻溝，簡直就是自行車和噴氣式飛機的區別。
在這個年代，全世界只有兩個國家擁有氫彈。而那個超級大國手裡捏著的，還是那種重達幾十噸、根本無法實戰投送的液態氘裝置。
能不能成，就看這一哆嗦。
「五分鐘倒計時。」
廣播裡，讀秒員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。
王振邦摘下了眼鏡，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紅血絲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，想要擦擦汗，卻發現手帕早就濕透了。
「陳彥。」老者突然回過頭，看向角落裡的年輕人，聲音沙啞，「如果這次成了，你那台計算機，就是頭功。」
陳彥微微頷首，語氣平穩：「肯定成。」
「一分鐘準備！」
所有的記錄儀開始瘋狂轉動，紙帶像白色的瀑布一樣噴涌而出。
老者深吸一口氣，雙手撐在指揮台上。
「十。」
「九。」
……
「三。」
「二。」
「一。」
「起爆！」
這一次，沒有聲音。
首先到達的，是光。
透過厚重的鉛玻璃觀測窗，陳彥看到了一幕讓他畢生難忘的景象。
地平線上，原本已經升起的太陽，在這一瞬間黯然失色。
如果不帶護目鏡，此刻所有人的視網膜都會被瞬間燒穿。
那是第二個太陽。
一顆更加狂暴、更加熾熱、更加純粹的太陽，在戈壁灘的深處憑空誕生。它不是原子彈那種暗紅色的火球，而是一團刺眼的、近乎白色的光球。
這團光球在極短的時間內急劇膨脹，仿佛要將天地間的一切吞噬殆盡。
緊接著，才是那朵雲。
如果說原子彈的蘑菇雲是震撼，那氫彈的雲團就是絕望。
它太大了。
巨大的雲柱像是一根擎天之柱，瞬間捅穿了對流層，直插平流層。雲冠在高空瘋狂擴散，遮蔽了半個天空，投下的陰影籠罩了方圓百里。
那種視覺衝擊力，讓人類在它面前顯得如同螻蟻般渺小。
幾秒鐘後。
轟——！！！
大地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揉搓了一下。
指揮所那厚達數米的鋼筋混凝土牆體發出了令人牙酸的「嘎吱」聲，頭頂的吊燈劇烈搖晃，桌上的茶杯叮噹亂響，幾本沒放穩的文件直接被震落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