牆上的掛鍾時針指向清晨六點整。
臥房厚重的窗簾縫隙透進一縷白光。黎明驅散了黑夜。
陳彥轉身走到窗邊。他一把拉開窗簾。
南郊基地的全貌展現在眼前。一百米外，是那座高達六層、占地面積龐大的現代化百貨大樓。樓頂紅色的「南郊百貨」霓虹燈牌還在閃爍。
今天，是南郊百貨大樓正式開業的日子。
陳彥起身，收拾完畢。
溜達著來到辦公樓頂層的辦公室里。
獨自走到落地窗前。
俯瞰廣場。
黑壓壓的人頭填滿了每一寸空地。天色剛剛亮起，遠處大路上還有排著長隊的毛驢車。馬嘶驢叫聲混雜在人聲里。
張龍帶領三百名安保人員拉起人牆。保安制服的後背全部濕透。人潮往前推擠，張龍雙腳踩實地面，手臂死死扣住旁邊兄弟的胳膊。
秦淮茹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套裙，站在陳彥右後方一步的位置。
她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。十根手指死死絞在一起。皮鞋尖在木地板上輕輕點動。
「慌了？」陳彥收回視線，端起骨瓷茶杯喝了一口黑咖啡。
秦淮茹吞咽口水，嗓音發顫：「主任，外面人太多了。起碼有三萬人。南郊的庫存能頂住嗎？」
陳彥手指敲擊桌面：「二號倉的一萬噸大米昨晚已經入庫。生豬儲備兩萬頭。只要他們有錢，南郊就能把他們餵飽。物流中心的數據網正在實時監控所有出貨口。你只需要做好台前的事。」
陳彥把咖啡杯放在實木辦公桌上。「去吧，吉時快到了。今天你是總經理。」
秦淮茹轉身走向門口。她停住腳步，回頭看了一眼陳彥挺拔的背影，心頭升起底氣。推開門，走向樓梯。
早上八點整。
南郊百貨大樓正門前的臨時舞台。
秦淮茹踩著半高跟皮鞋走上台。雙手握住麥克風握柄。
台下三萬雙眼睛盯著她。前排的人擠在警戒線邊緣。
她吸氣，胸膛起伏。這一個月來陳彥教導的商業邏輯在腦海里划過。手握物資，就是最大的底氣。
「各位鄉親父老！同志們！」擴音器把秦淮茹的聲音送到廣場邊緣。
人群的嘈雜聲壓了下去。無數雙耳朵豎了起來。
「今天，南郊百貨大樓開業！」秦淮茹聲線拉高，語速加快，「為感謝廣大父老相親們的支持，接到咱們陳主任的通知！全場所有商品，一律九折！」
下面的人群發生騷動。打折在這個年代極其少見。供銷社買盒火柴都不講價。
一個穿著粗布短衫的漢子扯開嗓門問：「女同志，九折也得有票啊！俺們沒工業券能買鍋不？」
秦淮茹視線掃過漢子的臉，握緊麥克風，喊出最關鍵的一句：「最重要的一點。南郊百貨大樓，和南鑼鼓巷供銷社一樣。買任何東西。不需要票證！」
人群安靜。
一秒。
兩秒。
聲浪掀翻了天。
「不用票？」提著布袋的大爺跳腳大喊，「真不要糧票？」
「買布也不用布票？這不是要人命嗎！」
保安們被人群往後退了兩步。張龍吹響胸前的鐵哨子維持秩序。
歡呼聲蓋過了旁邊點燃的十萬響鞭炮聲。硝煙瀰漫在半空。
秦淮茹抬起手，用力揮下：「開門！」
十二扇玻璃大門同時推開。
人潮湧入。
負一樓，自選超市。
光潔的瓷磚地面倒映著頭頂的白熾燈。兩米高的貨架整齊排列。冷氣從通風口吹出，吹散了眾人身上的汗酸味。
「這咋沒售貨員？」戴著前進帽的中年男人愣在原地。他往常去供銷社，售貨員都在玻璃櫃檯後面。
大媽衝到糧油區。
五升裝的大豆油整齊排列。黃澄澄的油液在燈光下閃耀。
大媽兩眼發直，抱起兩桶就往籃子裡塞。籃子裝不下，她夾在腋下。
「大白菜兩分錢一斤！」
「豬肉！五花肉！」
肉攤前沒有掛肉的鐵鉤子。切好包在保鮮膜里的五花肉擺在冰柜上。肥瘦相間的條紋清晰可見。
人們紅著眼睛。不講價。看到東西就往懷裡摟。
前面的人走得慢，後面的人直接上手扒拉肩膀。
「別擠！給我留塊後臀尖！」
補貨的員工推著液壓叉車，從內部通道剛推出一托盤麵粉。還沒等卸貨，周圍的大媽大爺圍了上去。幾十隻手抓向麵粉袋。
「同志，幫我搬兩袋！」
你一袋我一袋，半分鐘把托盤搬空。員工站在空蕩蕩的叉車前咽口水。
排隊的顧客推著裝滿物資的板車，隊伍打結。人群發生推搡。兩個買豬肉的工人因為插隊發生口角，推倒了旁邊的鹽巴貨架。白色海鹽灑了一地。
張龍的對講機里傳來陳彥的指令：「張龍，調三十個安保去結帳通道拉人牆。搗亂的直接扣下物資趕出去。另外，讓廣播室放音樂，節奏放慢。」
張龍吹響哨子，三十名全副武裝的安保衝進人群。警棍敲擊在金屬鐵柱上，發出震耳的響聲。
「排隊！擾亂秩序者沒收商品！」張龍扯著嗓子吼。
安保人員強行介入，把打架的兩人架出大門。
頭頂的大喇叭切斷了激昂的進行曲。舒緩的輕音樂覆蓋全場。
人們的情緒在音樂和武力震懾下冷靜下來。排隊結帳的速度重新恢復運轉。
收銀員雙手翻飛，一件一件掃碼，一位一位結帳。人民幣摞成了小山。旁邊驗鈔的安保人員把成捆的十元大鈔裝進麻袋。
一樓大門口右側的獨立商鋪。
紅白相間的招牌亮眼。蜜雪冰城四個大字亮著光。
隊伍排了上百米。全身上下透著時髦的年輕男女站在這裡。有的穿著列寧裝，有的穿著碎花洋裙。
於海棠拉著何雨水排在隊伍中段。
陽光毒辣。於海棠拿著手帕擦汗：「雨水，我聽人說這大樓也是南鑼鼓巷供銷社開的？」
何雨水挺直腰板，揚起下巴：「那當然。我哥昨晚就跟我說了，裡頭的機器全是進口貨。水都是淨化過的，和我們院門口那家一樣的！」
玻璃窗內，穿著制服的店員動作飛快。加冰、倒水、封口。
一杯杯加了冰塊的檸檬水遞出窗口。
拿到飲料的小伙子故意把塑料杯舉在胸前，咬著吸管吸溜一口。冰爽的刺激感讓他在大熱天打了個激靈。路過的人投來羨慕的視線。
兩毛錢，買的不只是一杯水，而是一份在這個年代領先十年的體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