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濤回到倉庫,又里里外外轉了一圈。
轉到門口的時候,他伸手一拉那扇鐵門,門倒是開了,
可他低頭一看,門鼻子上的鎖扣鬆了,螺絲都掉了兩顆。
尼瑪,這倉庫果然是有些年頭了。
他用腳踢了踢,整個鎖扣咣當一聲掉在地上。
「草,這破玩意兒。」
他彎腰撿起來看了看,螺絲孔都鏽大了,得換新的。
待會兒去買一把新鎖,還得買幾個大號的螺絲,自己擰上。
他又看了看門的寬度,這個倒是不用擔心,別說一輛三輪車,三輛並排著過都沒問題。
這倉庫以前應該是停過車的,門檻都用水泥抹平了,推車進出方便。
李濤把掉下來的鎖扣扔到牆角,又拿起掃帚把剛才沒掃乾淨的角落掃了掃。
掃著掃著,他突然想起晚上要陪溫瑤去見客戶,一個月出貨幾十噸的那種。
幾十噸是啥概念?
他腦子裡算了算,一噸兩千斤,幾十噸就是幾萬斤。
這個體量,李濤顯然吃不下。
他知道溫瑤是跟他開玩笑的,但這樣的客戶,在莞城肯定是有的,而且還不少。
一旦哪天自己的破爛廠做到這個體量,有了這樣的幾個客戶,他李濤也就真正地飛黃騰達了。
他把掃帚往牆邊一靠,又看了看手錶。
兩點四十五。
該去門口等著了。
他把倉庫門虛掩上,往廠門口走。
走到小賣部門口,他又停下來,買了兩瓶水和一包煙,準備給送車過來的那位師傅。
人家雖說是胡大勇的工人,但騎著車跑這麼遠,也夠辛苦的了。
買點水和煙給他,也是人之常情。
付完錢,李濤來到廠門口那個電線桿處,底下有塊陰涼地。
李濤往那兒一站,眼睛盯著路那頭。
一根煙抽完,兩點五十。
他又點上一根。
兩點五十五。
三點整。
路上空空的,連個人影都沒有。
李濤把煙掐了,又點上一根。
三點零五分。
他開始有點急了,不會是胡大勇有事來不了了吧?
或者是車出了啥問題?
不會的,要是有什麼問題,胡大勇肯定該發信息通知他了。
可他拿著BB機看了又看,也沒見有什麼信息。
「下午三點,我派人給你送到廠門口。」
這是胡大勇在電話里親口說的,不會有錯的。
胡大勇這人說話一向靠譜,說三點就應該是三點。
可能是路上耽誤了。
再等等吧!
他又點上一根煙,這一根剛抽了一半,路那頭終於出現了一個人影。
一個人騎著一輛三輪車,正往這邊來。
李濤把煙往地上一扔,迎了上去。
騎車的師傅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,黑瘦黑瘦的,穿著件汗衫,脖子上搭著條毛巾。
看到李濤迎上來,他捏住剎車,三輪車在李濤跟前停下來。
「李濤是吧?」師傅問。
「是我是我。」
李濤點點頭,眼睛卻已經落在那輛三輪車上。
這一看,他愣住了。
這哪是他想像中的那種舊三輪車?
車身八成新,黑色的漆面在太陽底下泛著光,車斗里乾乾淨淨的,連點鏽跡都沒有。
輪胎上的花紋還深得很,一看就沒跑多少路。
車把上還纏著新的膠帶,防滑的。
「這……這是勇哥讓送來的?」李濤有點不敢相信。
師傅從車上跳下來,拿毛巾擦了把臉:「對,胡老闆讓我送過來的,他說這車你拿去用。」
李濤繞著三輪車轉了一圈,越看越覺得這車太新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車斗的邊緣,光滑得很,沒有磕碰的痕跡。
他又蹲下來看了看車底,連泥都沒沾多少。
「師傅,這車……這是新車吧?」他站起來問。
師傅喝了口水,笑了笑:「新車倒不是,但也差不離。
胡老闆買來就沒騎幾回,一直擱在車棚里吃灰。
前幾天他讓我推出來保養保養,換了兩條新胎,鏈條也上了油,騎著跟新的沒兩樣。」
李濤聽了心裡咯噔一下。
換了兩條新胎,還專門保養了,花錢倒先不說,主要是這份心吶!
他站在那兒,突然不知道該說啥了。
「行了,車送到了,我走了。」師傅把毛巾往肩上一搭,就要走。
「哎,師傅,等等。」李濤喊住他,笑了笑,「這包煙拿著路上抽。」
師傅客氣了兩下,但最終也沒扭過李濤的熱情,他接過煙,笑著說道:
「謝啦兄弟,好好干,勇哥說還等你一起發財呢!」
李濤用力點了點頭,喉結也跟著動了一下。
師傅走了,他還站在那兒,手扶著車把。
太陽曬得他腦門冒油,他也顧不上擦。
這車,太貴重了。
他以為胡大勇送的是那種快要散架的舊三輪,能騎就行的。
結果人家給送了個八九成新的,還換了新胎,做了保養。
這哪是送車啊,完全就是送了一份大人情。
李濤站在那兒好一會兒,才慢慢回過神來。
他把三輪車推到廠門口邊上,又從兜里掏出煙,點上一根。
抽了兩口,他又低頭看了看這輛三輪車。
黑色的車身,鋥亮的車把,嶄新的輪胎。
他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見胡大勇的情景,以為他就是吹牛逼,結果卻狠狠打臉了。
人真的不可貌相!
曾經被以為的騙子,結果人家出手比誰都大方。
這份魄力,值得他李濤學習。
李濤狠狠吸了一口煙,把菸頭往地上一扔,用腳碾滅。
他心裡憋著一股勁,說不清是啥滋味。
反正,不能讓勇哥失望。
他把三輪車推進廠里,往倉庫方向騎去。
騎得慢,小心翼翼的,生怕磕著碰著。
李濤把三輪車推進倉庫,小心翼翼地靠牆放好,又前後左右看了好幾遍,確認停穩當了才鬆手。
草!
窮人家的孩子,就是不一樣。
一個破三輪車,就被他看得這麼寶貝。
沒出息!
可他就是這樣,沒窮過的人,永遠體會不到窮人心裡的那點盼頭。
那輛破三輪車,不是破爛,是他能抓住的、唯一能往前挪的力氣。
是能多扛一點貨,多賺一塊錢的希望。
別人眼裡的寒酸,是他拼盡全力的生活。
你沒在深夜餓過肚子,沒在寒風裡站過整夜,沒為幾塊錢愁到睡不著,
就永遠不會懂,為什麼一件在你看來不值一提的東西,在他心裡重得像命。
窮人家的孩子不是沒出息,
只是他的底氣,從來都不是天生就有的。
不是不想大方,是不敢。
不是不想體面,是不能。
所以啊,這車就是他的命。
他從兜里掏出新買的鎖,是一把黑色的鐵掛鎖,還挺沉。
對準鎖扣,「咔噠」一聲扣上,還拽了兩下,結實了。
這才拍拍手,站在倉庫門口又看了一眼。
嶄新的三輪車安安靜靜地待在裡頭,陽光從窗戶照進去,正好打在車把上,亮閃閃的。
李濤咧著嘴笑了,把門帶上,朝辦公樓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