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載都市,中央競技場。
前兩輪的喧囂與狂熱,在這一刻,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按下了靜音鍵。
空氣變得粘稠而沉重。
所有的觀眾都屏住了呼吸,死死地盯著高台之上。
那裡,第三輪的主考官,也是豪門盛宴最後的底牌——【橡皮擦長老】,緩緩從評審席上飄了下來。
它沒有腳。
它的身體是一塊長方體的、邊緣已經磨損嚴重的灰黑色橡膠。
它身上散發出的氣息,不是強者的威壓,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……【虛無】。
那是抹除了一切之後,留下的空白。
「江離。」
長老的聲音沙啞,像是在摩擦粗糙的紙張。
「前兩輪,你贏在了『形』和『色』。」
「在這個浮躁的漫畫世界,畫工好,色彩靚,確實能吸引讀者的眼球。」
「但是……」
長老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冷酷的光芒。
「一部真正的好作品,能流傳千古的經典。」
「靠的從來不是畫風。」
「而是——【意】。」
「也就是……【故事】。」
它舉起手中那塊漆黑如墨的【遺忘之擦】。
「這一輪,我既是裁判,也是選手。」
「如果你的料理,不能講出一個比我的『虛無』更動人的故事……」
「那麼,你,還有你的店,都將成為我這塊橡皮下的……橡皮屑。」
……
比賽開始。
這一場,沒有華麗的特效,沒有震耳欲聾的切菜聲。
只有死一般的寂靜。
橡皮擦長老的動作很慢。
它沒有用任何實體食材。
它只是拿出一個透明的玻璃碗。
然後,拿著那塊【遺忘之擦】,在碗口上方輕輕摩擦。
簌簌簌——
細微的、白色的橡皮屑,像雪花一樣落入碗中。
接著,它倒入了一杯……【孟婆湯】(也就是這裡特產的『斷片水』)。
橡皮屑在水中溶解。
湯水變得渾濁,然後又迅速變得澄清,最後變成了絕對的透明。
【空白之湯】。
沒有任何味道,沒有任何顏色,甚至……沒有任何記憶。
「這就是我的道。」
長老看著那碗湯,語氣淡漠。
「人世間所有的痛苦,都源於記憶。」
「源於『有』。」
「只有回歸『無』,回歸那張白紙的狀態,才是最大的快樂。」
「喝了這碗湯,你將忘記你是誰,忘記你的煩惱,忘記你的野心。」
「你會獲得……嬰兒般的寧靜。」
……
觀眾席上,不少人只是看了一眼那碗湯,眼神就開始渙散。
「我是誰?」
「我在哪?」
「我為什麼要在意排名?」
一種可怕的虛無感,在競技場內蔓延。
這哪裡是菜?
這分明是精神毒藥!
……
另一邊。
江離並沒有被這種虛無的氣場影響。
他站在灶台前,看著面前的食材。
只有兩樣東西。
一袋最普通的【白麵粉】。
一碗最普通的【清水】。
「這就是你的食材?」
長老冷笑。
「在這種高端局,你想用這種廉價的東西來講故事?」
「大道至簡。」
江離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他挽起袖子(畫出來的褶皺),開始和面。
水入面,手起落。
他的動作不快,但極其富有韻律。
揉、壓、搓、拉。
麵團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呼吸著,跳動著。
「我要做的,是所有麵食的起點,也是最考驗廚師心境的一道面。」
「【陽春麵】。」
……
很快,麵團揉好了。
接下來,是拉麵。
如果是普通的拉麵,江離只需要幾秒鐘就能拉出龍鬚般的細絲。
但這一次,他沒有。
他拿出了一根擀麵杖,將麵團擀成了一張薄薄的麵皮。
然後。
他拔出了那支金色的【創世鋼筆】。
「系統,開啟【微觀敘事模式】。」
「精度鎖定:【納米級】。」
嗡——
筆尖亮起了一道極其細微的光芒。
江離俯下身,臉幾乎貼到了麵皮上。
他開始……【畫畫】。
不,準確地說,是在麵皮上……【寫生】。
刷刷刷——
他的手速快到了極致,筆尖在麵皮上留下了無數道細密的紋路。
外人看來,他只是在給麵皮「松針」。
但只有江離自己知道。
他在每一寸麵皮上,都畫下了一格【漫畫分鏡】。
他在每一根即將成型的麵條上,都刻入了一段【劇情】。
這不是普通的麵條。
這是用麵粉做載體,用墨水做靈魂,承載著無數喜怒哀樂的——【膠捲】。
「切!」
畫完之後,江離拿起菜刀。
咔咔咔——
麵皮被切成了整齊劃一的細絲。
每一根細絲上,都密密麻麻地布滿了肉眼看不見的微雕畫作。
「下鍋!」
滾水沸騰。
麵條入水。
神奇的是,那些畫上去的墨水並沒有化開。
反而因為高溫的激發,滲透進了麵條的纖維里。
原本白色的麵條,煮熟後呈現出一種淡淡的、如同舊照片般的【琥珀色】。
撈出。
放入碗中。
不需要複雜的澆頭。
只需要一勺清湯,幾顆蔥花,一點豬油。
熱氣騰騰。
香氣……並不濃烈。
那是一股淡淡的麥香,混合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【書卷氣】。
【時光·繪卷陽春麵】。
完成。
……
兩碗截然不同的湯,擺在了灶台上。
一碗是代表「遺忘」的空白。
一碗是代表「銘記」的繪卷。
「請。」
江離做了一個手勢。
作為這一輪特殊的規則,他們要互換菜品,互相品嘗。
橡皮擦長老飄了過來。
它看著江離那碗看似普通的陽春麵,眼中滿是不屑。
「故弄玄虛。」
「這種凡人的食物,怎麼可能動搖我的道心?」
它拿起筷子,夾起了一根麵條。
湊近嘴邊。
「吸溜。」
麵條入口。
勁道,爽滑。
這是第一感覺。
緊接著。
當它的牙齒咬斷那根麵條的瞬間。
轟!!!!!
一股龐大的信息流,順著味蕾,直接衝進了它的大腦。
那不是味道。
那是……【畫面】。
……
原本漆黑的視界,突然亮了起來。
橡皮擦長老發現,自己不再身處競技場。
它變小了。
變得很小、很白、很軟。
它躺在一個精美的文具盒裡。
周圍是嶄新的鉛筆、直尺、還有那個總是笑嘻嘻的卷筆刀。
「你好呀!我是新來的鉛筆!」
「你好……我是……橡皮。」
那是它……剛出生的時候。
那時候的它,是一塊嶄新的、潔白無瑕的高級繪圖橡皮。
它的夢想很簡單。
「我要努力工作!」
「我要幫小主人擦掉寫錯的字,擦掉畫歪的線!」
「我要讓每一幅畫都變得完美!」
畫面一轉。
它開始工作了。
它小心翼翼地擦掉了一個寫錯的算術題答案,小主人開心地笑了。
它擦掉了一個畫歪的眼睛,小主人重新畫了一個更漂亮的。
那時候的它,雖然身體在一點點磨損,變小,變髒。
但它的心裡是充實的,是快樂的。
它是【修正者】,不是【毀滅者】。
……
然而。
畫面再轉。
畫風突變。
它被賣掉了。
它來到了這個殘酷的連載都市。
它被豪門盛宴的老闆撿了回去。
「從今天起,你不需要擦錯字了。」
「你要擦掉的……是那些擋路的人。」
它被強行灌注了黑色的墨水。
它被煉製成了【遺忘之擦】。
它開始殺戮。
它擦掉了一個努力畫畫的窮畫家,因為他付不起保護費。
它擦掉了一家生意紅火的小店,因為它是競爭對手。
它擦掉了一個個鮮活的角色,一個個精彩的故事。
它的身體越來越黑,越來越硬。
它忘記了初衷。
它以為自己在維護秩序。
其實,它只是在製造空白。
「不……不要……」
現實中的橡皮擦長老,渾身顫抖起來。
它的眼角(如果有的話),流出了兩行白色的液體。
那是【橡膠乳液】。
是橡皮擦的眼淚。
「我都幹了什麼……」
「我本來……只是想讓世界變得更乾淨一點……」
「為什麼……我會變成這樣……」
……
江離站在對面,靜靜地看著它。
他吃了一口長老做的【空白之湯】。
「嗯……果然什麼味道都沒有。」
江離放下碗,搖了搖頭。
「遺忘確實能帶來暫時的安寧。」
「但是,長老。」
「如果連過去的自己都忘了,那你現在的存在,還有什麼意義?」
「那根麵條里,刻著的不僅僅是故事。」
「更是……【初心】。」
轟!
這兩個字,像是一記重錘,狠狠地砸在長老的心上。
「初心……」
長老顫抖著舉起雙手。
看著自己那漆黑、骯髒、充滿了血腥味的身體。
它突然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。
「啊!!!!!」
「我髒了!我太髒了!」
「這種骯髒的東西……不配存在於世上!」
它猛地舉起手中那塊伴隨了它無數歲月的神器——【遺忘之擦】。
對著自己的身體,狠狠地擦了下去。
「滋滋滋——」
它不是在攻擊別人。
它是在……【自我修正】。
隨著它的動作,無數黑色的橡皮屑紛紛落下。
那是它多年來積攢的罪惡,是那些被它吞噬的墨水。
「擦掉!統統擦掉!」
「我要變回……那個乾淨的自己!」
在全場觀眾震驚的目光中。
那個恐怖的橡皮擦長老,隨著黑屑的剝落,體積越來越小。
最後。
它擦掉了所有的黑色。
只剩下指甲蓋那麼大的一小塊。
但是。
那一小塊,卻是……
【純白色的】。
那是它最初的模樣。
……
那一小塊白色的橡皮,靜靜地躺在桌子上。
它不再說話,也不再動彈。
它似乎陷入了沉睡,又似乎獲得了新生。
全場死寂。
直到江離走過去,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塊小白橡皮。
「睡吧。」
「等你醒來,找個好人家,去擦作業本吧。」
「那才是你應該去的地方。」
……
「比賽……結束!」
主持人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。
「第三輪——【意】之對決!」
「獲勝者——江離!」
「他……不僅贏了比賽。」
「他甚至……淨化了裁判!」
轟————
掌聲如雷鳴般爆發。
這一次,沒有噓聲,沒有質疑。
所有人都站了起來。
就連那些最挑剔的貴族,也向著台上的江離脫帽致敬。
因為他展示的,早已超越了廚藝。
那是直擊靈魂的藝術。
……
【叮!恭喜宿主!】
【獲得「天下第一廚道大會」總冠軍!】
【成就達成:NO.1】
【獎勵結算中……】
【獲得:連載都市100%所有權(含地契)。】
【獲得:神級畫具套裝(可帶出本維度)。】
【獲得:通往下一維度的鑰匙——「8-bit像素之心」。】
江離站在高台上,感受著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歡呼聲和墨水能量。
他成了這個世界的王。
但他並沒有太多留戀。
「老闆……我……我不行了……」
突然。
腳邊傳來了一個虛弱的聲音。
是湯圓。
這小傢伙剛才在台下,也沒閒著。
它趁著大家看比賽,偷偷把「豪門盛宴」帶來的所有食材儲備都給吃光了。
甚至連那塊被長老擦掉的【遺忘之擦】的黑色碎屑,它也當成黑芝麻給舔了。
此刻。
湯圓的身體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。
它全身都在發光。
那種光芒不再是二維的平面光。
而是一種……帶有稜角的、一格一格的……【像素光】。
它的身體開始變得方方正正。
「嗝——」
湯圓打了個嗝,吐出來的不再是氣泡。
而是一串……【亂碼】。
「爸爸……我要……進化了……」
「我要去……下一個地方了……」
嗡——
在湯圓的身後,虛空突然裂開。
那不再是流暢的線條裂縫。
而是一個由無數個彩色方塊組成的、如同馬賽克一樣的……【像素門】。
門裡傳來了那種古老的、電子合成的8-bit音樂聲:
「迪哩哩~都嚕嚕~」
「看來,時間到了。」
江離一把抱起正在像素化的湯圓。
對著奧丁和亞伯揮了揮手。
「兄弟們!走了!」
「這個世界通關了!」
「下一站——【像素世界】!」
「去看看那裡的方塊……能不能煮成紅燒肉!」
刷——
一道白光閃過。
江離一行人消失在像素門中。
只留下了那座歡呼雀躍的連載都市,以及那個關於「一碗麵淨化大魔王」的傳說,在這個黑白世界裡,永遠流傳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