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隻狗心臟光已經變暗、搏動變亂，肺部開始飄灰霧。
它生病了。
而且，很嚴重。
「老師，老師，你怎麼不說話了呀？」
雪奈的聲音把他從通透的世界裡拉回來。
她蹲在琥珀身邊，一隻手摸著它的大腦袋，歪著頭疑惑地看他。
黑死牟看著她。
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。
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時候他還活著，還是個人類。母親去世的那天，他不在她身邊。等他知道的時候，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身體。
而緣一……緣一那天生通透的眼睛早就發現了，卻沒有告訴自己，那種痛苦……
黑死牟垂下眼眸。
片刻後，他開口。
「雪奈。」
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了一些。
雪奈愣了一下。
老師很少這樣直接叫她的名字。
她站起身，疑惑地看著他。
黑死牟把看到的一切，用最簡潔的話告訴了她。
那隻狗的心臟已經不行了。
它病了，而且很嚴重。
雪奈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，嘴唇張開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她一直都知道老師有通透的能力。
老師從不騙她，所以這是真的。
琥珀……原來是生病了。
她低下頭，看向腳邊那隻大狗。
琥珀正趴在她腳邊，尾巴輕輕掃著地面，黑亮的眼睛望著她，還是那樣溫順，那樣依賴。
「老師，」她的聲音有點抖，「我們可以去找外面的醫生給琥珀看病對不對？外面有很多很厲害的醫生……他們一定可以治好的對不對？」
她抬起頭，眼眶已經紅了。
「它一直都很健康的，從來沒有生過大病……一定可以治好的對不對？」
黑死牟看著她那雙含淚的眼眸。
他看得出來。
按照外面那些人類醫生的能力，這隻狗的病已經沒有治的必要了。年紀大了，加上發作太快。
可那雙眼睛裡的光，讓他沒法說出拒絕的話。
「……嗯。」他說，「走吧。」
外面是白天。
但今日是個霧蒙蒙的天，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太陽，天地間一片灰白。
「你好，有人在嗎？」
他們敲響了一家犬醫屋的門。
門開了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探出頭來。
「進來吧。」
屋裡瀰漫著一股草藥的氣味。
琥珀被放在一張矮榻上。它不像平日裡那樣警戒，沒有四處嗅探，也沒有豎起耳朵盯著陌生人。
它只是蜷在那裡，原本總豎著的耳朵軟塌塌地垂著。
如果雪奈不知道它生病了，大概只會以為它是累了。
她背過身，悄悄擦了擦眼角。
然後轉回來，蹲在榻邊，輕輕摸了摸琥珀的腦袋。
「琥珀，乖，讓醫生爺爺看看你。」
琥珀的尾巴動了動，蹭了蹭她的手心。
犬醫不多話，先蹲下身，伸手輕輕按住琥珀的胸口。他閉眼感受了一會兒，又撥開它的嘴，看了看牙齦與舌色，最後湊近聽了聽那沉重的喘息。
「問題……在它的心臟。」
黑死牟站在雪奈身後，緩緩開口。
犬醫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沒有急著反駁。他順著這個方向又檢查了一遍，然後直起身，嘆了口氣。
果然如此。
他站起身，在旁邊的水盆里洗了洗手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這病，中老年犬常發，症狀不明顯，但是急性的。」他說，「來得太猛了。」
他頓了頓，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力。
「我這兒……是治不了的。」
雪奈的聲音發顫：「……真的沒有辦法嗎？」
犬醫沉默片刻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如今長崎那邊，來了些西洋的醫生。帶著奇巧的器械，還有新式的藥。」他看向雪奈，「或許能救幾分。」
雪奈的眼睛亮了一瞬。
但犬醫的目光落在琥珀身上，又軟了下來。
「可它……」他說，「看起來年紀不小了。就算西洋醫生在眼前，這麼一折騰，反倒更苦。」
「不必再治了。」
他的聲音輕得像風。
「就讓它最後安安靜靜地，待在你身邊吧。」
但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琥珀似乎聽懂了一般。
它的尾巴輕輕動了動，那顆大腦袋慢慢挪過來，靠向主人的手心。
溫熱的鼻息噴在她掌心裡。
像是在說，不必為我擔心。
雪奈繃不住了。
眼淚奪眶而出，一顆一顆砸在琥珀暖棕色的毛里。
她想起好多好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見它的時候，它那么小，小到可以被她抱在懷裡。它在巷子裡瑟瑟發抖，身上髒兮兮的，卻還是努力舔她的手。
想起它第一次追著球跑，四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，追上了又叼著球跑回來，尾巴搖成小風扇。
想起她難過的時候，它總是第一個跑過來，把腦袋往她懷裡拱，舔她的眼淚。
想起它慢慢長大，從一隻小狗變成威風凜凜的大狗，每次她回來都會撲上來，把她撲倒在草地上。
想起它護在她身前，對著那些陌生的人齜牙，一副「誰敢動我主人」的架勢。
想起它傻乎乎的樣子，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，轉暈了趴在地上喘氣。
想起它陪她度過每一天，每一年。
對於鬼來說，幾年太短了。
對於一隻狗來說，幾年就是一輩子。
「為什麼……」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聲音破碎，「為什麼我沒有早點發現……」
「這幾天它吃得少，不愛動……我還以為是它年紀大了……我以為正常的……」
「如果早點發現……是不是就可以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。
琥珀的舌頭伸出來，舔了舔她的手背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沒關係的，本汪才不會怪主人。
雪奈抱住它的大腦袋，把臉埋進那暖棕色的毛里。
淚水浸濕了那些柔軟的毛髮。
琥珀的尾巴又動了動，蹭著她的腿。
它還是那樣溫順，那樣依賴。
就像幾年前，在巷子裡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