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老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笑話。
池正陽終於將視線重新投向他,那份平靜里,多了一絲不容置喙的決斷。
「如果你有更好的辦法,在短時間內,讓他真心幫助我們,我可以聽你的。」
「但如果沒有,那接下來的所有環節,你就別參與了。」
這話聽起來像是在體諒他,可安老卻聽出了一股被徹底排除在外的冰冷。
「這件事影響太大,我們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,我不可能等到所有人的意見都達成一致再行動。」
池正陽丟出了一個重磅消息。
「所以,人,我早就已經派過去了。」
「現在,你就安心在這裡等消息吧。」
安老渾身一震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早就......派人去了?
那他們在這裡爭論了半天,是為了什麼?
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從心底直衝天靈,他氣得渾身發抖。
「池正陽!」
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吼了出來。
「你把我們叫來,說是商量!」
「可你這是商量的態度嗎?!」
「既然你都決定好了,那幹嘛還叫我們過來!」
面對安老的怒火,池正陽連姿勢都沒換一下。
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的另外兩人,終於開了口。
坐在安老身側的衛老,推了推自己的眼鏡。
「我覺得,這件事兒,該聽老池的。」
簡單的一句話,表明了他的立場。
而另一邊,從頭到尾都閉著眼睛,仿佛入定老僧的巫老,更是言簡意賅。
「我也沒意見。」
兩句話,瞬間斬斷了安老所有的堅持和怒火。
他一副被背叛的模樣。
難以置信地看著衛老,又看向巫老。
張了張嘴,卻發現喉嚨里乾澀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他忽然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。
原來,從一開始,他就只是一個無理取鬧的「少數派」。
「現在這個世界,到底怎麼了?」
池正陽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,淡淡開口:
「用兵之道,攻心為上,攻城為下,心戰為上,兵戰為下。」
「我為什麼要放著捷徑不走?況且,我們現在還有那麼多時間嗎?」
......
臨水鎮東郊,遠大物流園數據部。
這裡就像是一個被捅翻的馬蜂窩。
各種閒聊、抱怨和放肆的大笑,無數嘈雜的聲音絲毫不避嫌。
張橫是這片喧囂里唯一的靜止。
他縮在工位最角落的位置,背對著所有人,仿佛這樣就能隔絕掉整個世界。
他面前的屏幕上,貨單數據一條條滾過,永無止境。
別人都整天都閒得蛋疼,只有他,總是有干不完的活兒。
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,敲擊聲輕得幾乎聽不見,與周圍的狂風暴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「哎,聽說了嗎?昨晚老王那手牌,簡直絕了!一把清一色,把李胖子臉都干綠了!」
隔壁工位的男人扯著嗓子喊,粗獷的笑聲毫無徵兆地炸開,震得空氣都在嗡鳴。
張橫的肩膀幾不可查地瑟縮了一下,頭埋得更低了,恨不得整個人都鑽進屏幕里。
他不需要回頭,也能感覺到那些與他無關的熱鬧,那些把他排除在外的氣場。
午休的鈴聲響起,所有人瞬間傾瀉而出。
張橫總是等到辦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那股喧鬧的浪潮徹底退去,才拿起自己的不鏽鋼餐盤,慢慢走向食堂。
食堂里人聲鼎沸,到處都是拉幫結派的身影。
三五成群,勾肩搭背,分享著盤子裡的菜和最新的八卦。
他端著餐盤,在擁擠的人群里艱難地穿行,尋找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生怕碰到任何人,引來一絲一毫的注意。
耳朵里,總會飄進一些零星的碎語,那些碎片專門為他而來,精準地刺入他的耳膜。
「看,又是那個悶葫蘆,整天一句話不說,跟個啞巴似的。」
「誒,你們知道嗎?我聽阿吉說,他只是一個高中畢業......連大專都沒上過。」
「啊,高中畢業?那他的工作到底是怎麼來的啊?」
「我聽說......」
後面的話被淹沒在嘈雜里,但張橫已經聽清了。
他的指尖變得冰涼,連帶著餐盤都有些不穩,裡面的湯汁晃了一下,差點灑出來。
他找到了一個靠著垃圾桶的單人位置,坐下,然後開始飛快地往嘴裡扒飯。
每一個投向他的視線,每一次從他身邊響起的竊笑,都讓他坐立難安。
飯菜是什麼味道,他嘗不出來。
他只想快點吃完,快點逃離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。
下班的路上,天色已經昏暗。
路燈一盞一盞亮起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又被下一盞燈縮短,周而復始。
他沿著這條走了無數遍的路回家,推開那扇熟悉的,掉漆的木門。
母親正坐在小馬紮上,借著昏黃的燈光做著手工活,那是給附近工廠串的珠花,一串幾分錢。
密密麻麻的塑料珠子堆在盆里,映著燈光,閃爍著廉價的光。
她聽見開門聲,抬起頭,習慣性地揉著自己酸痛的手腕。
「回來了?快洗手吃飯。」
「今天我給你做了你最喜歡吃的菜。」
桌上擺著兩道菜,一盤青菜,一盤豆腐。
很簡單,也很安靜。
這幾乎是這個世界上,唯一能讓他感到片刻安寧的地方。
夜裡,張橫躺在自己的小床上,盯著天花板上那片因為潮濕而泛黃的印記。
不知道怎麼的,莫名的想起了自己的父親。
那個只存在於一張泛黃照片和母親零星描述里的男人。
沒有絲毫徵兆,兩行熱淚順著眼角滑落,浸濕了粗糙的枕巾。
當他意識到的時候,連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。
生怕表現出一點,讓隔著一層薄窗簾的母親察覺。
她已經很累了,不能再讓她擔心了。
腦子裡這麼想著,但是眼淚卻止不住的流。
「如果父親還在,我會不會是另一個樣子......」
「我會不會更高大,更自信,而不是現在這樣,連跟人對視的勇氣都沒有。」
「可是爸啊,我真的好怨你,你為什麼要為了別人的家庭,放棄我和我媽。」
「明明我也可以和別人一樣,有完整的童年......」
從小的懦弱,嘲笑,沒有人撐腰,導致張橫哭都不敢太大聲。
閉上眼睛,張橫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。
在夢裡,他依舊在呢喃:「這個世界好噁心,如果可以,我想無痛的離開..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