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岳掙脫周劍的束縛。
狠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秦風。
然後,他轉過身,一步一步,走向陳鋒那具無頭的屍體。
他的腳步很重,每一步都在焦黑的土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。
他走到陳鋒身邊,小心翼翼地蹲下。
動作輕柔得和他那龐大的體型完全不符,仿佛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。
他伸出布滿老繭和傷疤的大手,想要將散落的骨渣和碎肉收攏起來。
可那些碎片太小了,黑色的血液沾滿了他的手指,骨渣從他顫抖著的指縫間滑落。
他試了幾次,都失敗了。
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,此刻卻連自己隊長的屍骨都無法拼湊完整。
雷岳的身體開始顫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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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面前這具殘破不堪的屍體,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。
「隊長......」
他輕聲開口,帶著濃重的鼻音。
「我來帶你回家了,求求你......你就跟我走吧。」
周劍走了過來,站在他身後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他知道,陳鋒的死,對雷岳的打擊很大。
「別難過。」周劍的聲音有些乾澀:「死者已矣,活著的人,還是要往前看。」
「或許隊長也不希望看到你現在這樣。」
話音剛落。
雷岳猛地一抖肩膀,一股巨力直接將周劍的手甩開。
「滾!」
他沒有回頭,只是低吼了一聲。
緊接著,他重重一拳,狠狠砸在身旁的地面上!
轟!
堅硬的焦土被他這一拳砸出一個淺坑,泥土和碎石四濺。
骨頭與大地的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。
「我去你媽的別難過!」
「我去你媽的向前看!」
雷岳猛地抬起頭,滿是血絲的雙眼死死瞪著周劍,狀若癲狂。
他的咆哮聲撕心裂肺,震得周劍耳膜嗡嗡作響。
周劍看著目眥欲裂的雷岳,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。
他知道任何安慰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但他還是必須說。
「寧為玉碎,不為瓦全。」周劍一字一頓的開口,這些話,他本來不想說,也不該說。
「就算有辦法活下去,那種情況下,隊長自己也會選擇去死。」
「他親手殺了與他一同出任務的隊友,他過不了心裡那道坎。」
「對他來說,此刻站著死,就是最好的結果!」
「寧為玉碎不為瓦全?」
雷岳重複著這句話,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。
他緩緩站起身,高大的身軀帶著無與倫比的壓迫感,一步步逼近周劍。
「憑什麼不能瓦全?」
「為什麼就不能瓦全!」
「瓦就天生低人一等嗎!」
「我他媽完全不懂什麼玉碎瓦全的大道理!」
雷岳一把揪住周劍的衣領,他的五官早已失去了自控能力,似笑非笑,似哭非哭。
「我也不想懂!」
「我為什麼要懂?!」
「我努力提升自己,每天都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!」
「整天沒日沒夜的鍛鍊,就是為了保護我想保護的人,我在意的人!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大,最後變成了歇斯底里的怒吼。
「隊長是,你們也是!」
「我憑什麼要為了別人的死活?放棄我所重視的人!」
「憑什麼要讓那些已經死了的人成為牽絆?!」
「我沒你們聰明,是不懂得這些大道理,我就是想要他活著!」
「我就是想要他活著啊!!」
雷岳的拳頭捏得咔咔作響,手臂上的青筋虬結,仿佛下一秒就要揮出。
周劍沒有回答,只是平靜地看著他。
遠處,秦風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。
他吐出一口血沫,半邊臉高高腫起,嘴角裂開一道口子。
雷岳剛才的每一拳都用盡了全力,換做普通人,早就骨斷筋折。
可秦風只是面無表情地擦掉嘴角的血,撿起了掉在一旁的狙擊槍。
他檢查了一下槍身,確認沒有損壞後,重新背回了身上。
整個過程,他沒有看雷岳一眼,也沒有說一句話,仿佛剛才那個被打得半死的人不是他。
又仿佛一切都沒發生一般。
只是,秦風攥著槍帶的手指,有些發白,喉結也在微微抖動。
如果可以,他寧願死的是自己......
雷岳的怒吼還在繼續。
「我可以守護更多的人,但前提是,我在乎的人,必須安全的活著!」
「必須!」
「活著!」
話說完,這個鐵塔般的漢子再也支撐不住。
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,揪著周劍衣領的手無力地鬆開。
洶湧的淚水終於衝垮了最後的堤防,順著他粗獷的臉頰瘋狂湧出,混雜著泥土和血污。
他緩緩轉過身,再次看向陳鋒的屍體。
這一次,他的視線里沒有了憤怒,只剩下無盡的悲涼和......鄙夷。
「陳鋒!」
他突然大喊出隊長的名字,聲音嘶啞。
「你就是個懦夫!」
「連活著都不敢的懦夫!」
周劍渾身一震,不敢相信地看著雷岳的背影。
雷岳沒有理會他,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具無頭的屍體,將心中積壓了十多年的情感,用最殘忍的方式宣洩出來。
「活著的時候,我追趕了你十多年!我把你當成我唯一的目標!」
「但現在......」
雷岳的聲音頓了一下,隨即變得有些哽咽。
「我瞧不起你!」
話音落下,天地間一片死寂。
只剩下風吹過焦土的嗚咽聲。
秦風擦拭槍械的動作停了下來,他抬起頭,第一次正視著雷岳的背影。
周劍的嘴唇動了動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只剩下風吹過焦土的嗚咽。
就在這片凝固的死寂中,一聲突兀的嗤笑,毫無徵兆地響起。
「呵。」
那笑聲蒼老而沙啞,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,在空曠的焦土上顯得格外刺耳。
周劍和秦風的身體在同一時間繃緊,肌肉瞬間進入戰鬥狀態。
有人!
什麼時候?!
周劍的視線如同利刃,瞬間掃過四周,可除了荒蕪和廢墟,什麼都沒有。
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。
以他的感知力,竟然沒能發現任何人的靠近。
遠處的黑暗中,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現身。
那是一個老翁,身邊還跟著一個乾巴巴的孩童。
老翁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,他捂著嘴,一抹血紅,順著乾枯的指縫滴落下來,在焦黑的土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。
他抬起頭,渾濁的眼球死死地看著雷岳的方向。
「原來我的劫在這裡......」
「我的劫竟然在你們幾個小東西的手裡..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