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秒，林修扶著的那具身體，開始發生變化。
從腳下開始，玲兒的身體一點點變得透明，像是被水稀釋的墨跡，光線穿透了她的腳踝、小腿、腰肢......
「不！」
林修下意識地收緊手臂，想要抓住她，卻只撈到了一片虛無的空氣。
她的身影越來越淡，那張掛著淚痕的臉龐，也逐漸模糊。
在玲兒的身影徹底消失的前一刻，那扇破舊的大門，「吱呀」一聲，被人從外面拉開了。
門口的光線投射進來，將玲兒最後一點殘影吞噬殆盡。
「時間到了。」
孫野斜靠在門框上，姿態悠閒，像是看了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電影。
他沒有看失魂落魄的林修，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個人收入。
「嘖嘖嘖。」
孫野咂了咂嘴，這才抬起頭，看向屋內的林修。
他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、和煦又欠揍的笑容。
「怎麼樣，兄弟？感覺還不錯吧？」
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欣賞林修此刻僵硬的反應，然後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。
「兩千五百源晶，值這個價吧？」
林修的身體一動不動，還保持著前伸手臂的姿勢。
玲兒消失了。
連同屋子裡那股淡淡的幽香，都消失得一乾二淨。
只剩下空氣中瀰漫的，是灰塵與腐朽的氣息。
還有一絲油膩的汗臭氣味。
啪嗒。
角落裡，最後一點燭火掙扎著跳動了幾下，終於徹底熄滅。
整個房間，瞬間被黑暗吞沒。
林修站在黑暗的中央，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。
孫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，帶著一絲生意人特有的冷漠和公事公辦。
「好了，時間到，下次想見她，記得提前準備好源晶。」
「2500源晶，你買不到吃虧，買不到上當，2500你什麼都買不到，你這個窮逼。」
最後那兩個字，像是淬了冰的鋼針，又准又狠地扎進林修的心臟。
怒火「轟」的一下，從胸腔直竄天靈蓋。
林修的雙拳猛地握緊，但隨即又鬆了開來。
一怒之下，怒了一下。
就算想和對方拼命，他都不敢。
打不過丟臉，打過了，怕以後就再也見不到想見的人了。
林修猛地抬起頭，赤紅的雙目死死盯在孫野那張掛著微笑的臉上。
孫野卻仿佛沒看見他要吃人的表情，依舊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，用一種看路邊可憐蟲的視線打量著他。
「你！」
林修的喉嚨里擠出一個字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孫野卻懶得聽他接下來的廢話，直接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。
「你什麼你，行了，廢物，時間到了，就滾出來吧！」
林修的拳頭在身體兩側死死捏緊，指甲深陷進肉里，傳來的刺痛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理智。
他死死地盯著孫野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，每一個字都帶著不甘的顫抖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以後不會發財？」
「三十年河東，三十年河西，莫欺少年窮！」
這句話喊出來，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悲壯。
然而，孫野聽完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即爆發出了一陣誇張的大笑。
「哈哈哈哈！」
他笑得前仰後合，扶著門框，差點喘不上氣。
「可以，可以，你說什麼，就是什麼吧。」
他擺了擺手，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那副樣子，根本不是在與人爭辯，而是在看一個滑稽可笑的小丑。
林修有一瞬間的錯愕。
孫野的反應實在很怪異，仿佛在同情自己。
是的，就是同情。
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、看著一個白痴而不自知的憐憫。
這種感覺，比任何惡毒的嘲諷都讓林修難受。
心裡的那股火氣，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，只剩下透骨的寒意和無盡的屈辱。
他再也待不下去。
多看孫野一眼，都覺得是一種折磨。
林修猛地轉過身，用盡全身力氣，挺直了那早已不堪重負的脊樑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外面的黑暗裡。
看著林修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，孫野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斂，最後化為一抹冰冷的嗤笑。
他朝著林修離開的方向，低聲啐了一口。
「還TM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......」
「你還有三十年嗎？」
「傻逼。」
孫野低語著，說完，便轉身，對著屋內那片深沉的黑暗，輕輕敲了敲旁邊冰冷的大門。
「出來吧，人都已經走了。」
黑暗中，一道身影緩緩浮現。
起初，那還是玲兒清麗纖弱的輪廓，但下一秒，那道倩影的身形開始劇烈扭曲，像是沸水中的倒影。
原本清麗的五官被粗暴地拉扯、重塑，纖細的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「咔咔」聲，向外擴張。
片刻之後，站在那裡的，已經是一個身形魁梧，滿臉虬髯的大漢。
他身上還穿著那件屬於「玲兒」的白色連衣裙，緊緊地繃在壯碩的肌肉上，顯得不倫不類，滑稽又詭異。
「呸！」
大漢朝著地上，惡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，聲音粗獷得能磨掉人一層皮。
「干劈情操的傢伙，最TM噁心了。」
他一邊說，一邊抬起粗壯的手臂，用力地在自己胸口搓了搓，仿佛要擦掉什麼噁心的東西。
那動作，正是剛才林修擁抱的位置。
孫野對此見怪不怪，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。
「多半是最後一次了。」孫野的聲音滿是冷靜和漠然。
「接下來，他應該沒時間來找我們了。」
大漢聞言，咧開大嘴，露出了一口黃牙，笑聲沉悶。
「誰說不是呢。」
他扯了扯身上快要被撐破的裙子，滿臉嫌惡。
「真以為天狐的信用貸那麼好還？」
大漢：「不過你們可是同學，這麼坑別人，你的良心就不會過意不去嗎？」
孫野呵呵一笑：「坑，坑的就是熟人。」
孫野說著，低頭看向自己的個人面板，指尖在上面輕輕一點，調出了一個貸款合同的虛擬界面。
上面，林修的名字和欠款數額猩紅刺目。
而在那數額後面，一個微小的、幾乎看不見的百分比數字，正在以秒為單位，瘋狂地跳動著。
「我的老同學，還真是......」孫野關掉面板，輕笑了一聲，那笑意里滿是玩味和殘忍。
「天真得可愛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