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庭,某處地底深處。
通道里的火把噼啪作響,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。
不良人總部的空氣里常年瀰漫著岩石、金屬和舊紙張混合的氣味,厚重而肅穆。
靜室內,袁天罡立在巨大的山川輿圖前,鐵面具後的目光沉靜如古井。
他的手指緩緩拂過地圖上青陽郡的位置,林峰一行人此刻應當已抵達書院了。
就在這時,靜室中央的空氣無聲漾開漣漪。
袁天罡轉過身。
漣漪中心,光芒凝聚成形。
光散時,一個黑衣刀客已站在那裡。
一身黑衣是最尋常的粗布料子,卻透著一股洗鍊到極致的冷峻。
背後那柄刀,刀鞘漆黑,無任何紋飾,卻讓人不敢多看。
他的臉很白,白得像終年不見陽光的雪,五官的線條卻鋒利如刀鑿。
尤其那雙眼睛,亮得驚人,裡頭像是封著極寒的冰,又像是壓著未燃盡的火。
傅紅雪的目光落在袁天罡的鐵面具上,略一停頓,抬手抱拳。
動作有些生硬,卻一絲不苟。
「傅紅雪,見過大帥。」
聲音低沉,沒什麼起伏,像深冬結冰的河面。
袁天罡微微頷首。
對主公這般憑空送人的手段,他已見怪不怪。
「主公讓你來的?」
「是」
袁天罡打量他片刻。
天人一重,刀意凝而不發,是個純粹的刀客。
這種人往往心志堅如鐵石,但也易陷執念。
「眼下暫無緊要之事交付於你。」
袁天罡沉吟道,
「你可先在外走動,熟悉此間世情。若有需要,可尋溫韜或鏡心魔。」
傅紅雪再次抱拳:「是!」
他轉身向門口走去。左腳先邁出,踏穩,右腿方緩緩拖行跟上。
那步態雖微跛,卻自有一股沉靜如山的意味。
待他身影消失在門外,袁天罡正要回身,靜室中央又起微瀾。
這次動靜極小,一縷柔光悄然浮現,化作一顆瑩白玉潤的丹藥,輕輕落於他掌心。
丹藥下壓著一張小紙,上書四字:
可肉白骨。
袁天罡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
他凝視掌中丹藥良久。
鐵面具後的呼吸聲,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。
終於,他抬手,緩緩摘下了那張戴了數百年的面具。
面具之下,那一張仿佛被無形之力扭曲、侵蝕過的臉。
皮肉潰爛,多處深深凹陷,骨骼的輪廓在薄薄的皮膚下異常清晰,有些地方甚至隱約可見暗沉的、非人的紋理。
他盯著丹藥,又看了眼那四字硃批。
主公所賜所賜。
言,可肉白骨。
沒有猶豫,他將丹藥送入口中。
丹丸入腹即化,一股溫和卻磅礴的生機瞬息湧向四肢百骸。
起初並無異樣,數息之後,面部傳來劇烈的麻癢,仿佛皮肉之下有萬千蟲蟻啃噬、又似有無形之手在重塑肌理。
袁天罡負手而立,身形紋絲不動。
麻癢持續約十息,漸次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溫煦如春陽拂面的暖意。
他緩步走至室角銅鏡前。
鏡中映出的,先仍是那張扭曲非人的面容。
但變化正在發生——灰敗的膚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,轉為健康的蒼白,凹陷之處如泥土被填入,漸漸豐盈平整,那些暗沉可怖的紋理悄然隱沒,被光滑的肌膚取代。
短短片刻,鏡中已是一張完整的人臉。
蒼白,瘦削,眉濃而黑,眼窩深邃,鼻樑挺拔,唇薄而緊抿。
一張端正、冷峻,透著颯氣,久居上位者威嚴的臉。(可以參考大帥大唐時的動漫建模)
袁天罡抬起手,指尖觸碰臉頰。
觸感溫熱,柔軟,真實。
他對著鏡子,看了許久。
久到光影在室內偏移了半尺。
最終,他轉身走回案前,拿起那副陪伴了他數百載的冰冷鐵面,指腹撫過其上每一道熟悉的磨損痕跡。
片刻靜默後,他開啟案下暗格,將其輕輕放入。
「咔噠!」
暗格合攏。
他挺直脊背,深深吸了一口氣,這是他兩世數百年來,第一次以完整的口鼻,呼吸這地底微涼的空氣。
感覺陌生。
卻,久違了。
北玄域,雲霧山。
魂殿總壇正殿,雲中君端坐主位,白衣勝雪,神色溫雅。
殿下十餘人肅立,氣息沉凝,皆是魂殿核心。
「巡天司在雁歸州動作頻頻,已有三處外圍據點被拔除。」
一名黑袍老者沉聲稟報。
雲中君指尖輕叩扶手:「青陽郡方向?」
「暫無異動……」
雲中君正欲開口,眉梢忽地微動。
他抬手止住眾人話語。
「今日先到此,諸位且退」。
眾人雖感詫異,卻無人多問,行禮後魚貫退出。
殿門合攏,只剩雲中君一人。
他立於殿中,靜候。
數息後,面前空間漣漪漾開,光暈流轉間,一道身影悄然顯現。
藍衣束身,乾淨利落。紅繩系額,烏髮輕束。
背負雙劍,一黑一白,劍未出鞘,已有隱然煞氣縈繞周身。
黑白玄翦。
他目光掃過殿內陳設,最後落於雲中君身上,略一點頭,權作見禮。
雲中君亦微微頷首,眼底閃過一絲瞭然。
主公遣人,向來如此。
「羅網天字一等,越王八劍,黑白玄翦。」
雲中君緩聲道,語氣平和,似在陳述一件尋常事,
「久聞其名,今日方得一見。」
他以前隸屬陰陽家對天下各方勢力、諸多高手的情報瞭若指掌。
羅網之名,殺手中之王者,越王八劍,兇器之極致。
黑白玄翦的代號與特徵,他自然知曉。
只是情報歸情報,真人當面,卻是首次。
玄翦聞言,眼中銳光一閃即逝,顯然對對方知曉自己根底略感意外,但隨即恢復漠然,再次點頭,算是承認。
「主公讓你來的?」
「是」
「可願暫留魂殿?」
玄翦未答,靜待下文。
雲中君微微一笑:「即日起,你為魂殿右護法,位同副殿主。」
玄翦神色不變,仿佛只是聽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。
雲中君不再多言,轉身出殿。
玄翦默然跟隨。
殿外,先前退下的眾人尚未散去,見殿主復出,身後跟著那陌生藍衣人,皆面露疑惑。
雲中君聲音平穩,傳遍殿前:「自今日起,這位玄翦先生,便是我魂殿右護法。其令即我令,諸位需謹遵。」
眾人譁然。
一名赤面虬髯的壯漢踏前一步,聲如洪鐘:「殿主!此人來歷不明,寸功未立,何以驟登高位?恐難服眾!」
餘人雖未出聲,但神色間亦多有不以為然。
雲中君笑而不語,看向玄翦。
玄翦目光落在那壯漢身上。
下一瞬,藍影消散。
眾人只覺眼前一花,玄翦已立於壯漢身前兩尺。
不見他如何動作,右手食中二指對著壯漢隔空一指。
壯漢面色驟變,魁梧身軀如遭重擊,倒飛丈許,砰然撞上殿前石柱,滑落在地時,已是口角流血,面如金紙,周身氣機被封,動彈不得。
全場死寂。
方才那一瞬,藍衣人身上泄出的那一絲氣息,如淵如獄,凜冽如萬載玄冰。
那是……陸地神仙之威!
所有人望向玄翦的目光,已由疑慮轉為驚懼,再不敢有半分輕視。
「可還有異議?」雲中君淡然問道。
無人應答,唯有深深垂首。
「甚好。」雲中君拂袖,
「各自行事去吧。」
眾人如蒙大赦,匆匆散去。
玄翦收回手指,退回雲中君身後,神情依舊淡漠,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一粒微塵。
雲中君目視眾人遠去,眼底掠過一絲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