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兩天。
蝙蝠照常早起。
天才剛剛微微亮,他就睜開了眼。
身邊的王氏和妞妞都還在睡覺,他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,下了床,穿好衣服推開門。
天邊有一線魚肚白,空氣涼涼的,帶著露水的濕氣。
他走到院子裡,從井裡打了一桶水,澆在菜地上。
小菜地小小一塊,卻占了院子一半。
日頭升高了,他扛著鋤頭下地。
地離村不遠,很快就到了。
麥子長得不錯,齊腰高。
他蹲下來,拔了幾棵雜草,順帶種點小菜苗。中午回家吃飯,王氏蒸了一鍋饅頭,炒了一盤青菜。
他吃了三個個饅頭,喝了碗粥,又下地了。
太陽落山的時候,他扛著鋤頭回家。
晚飯後,王氏把女兒哄睡了。
妞妞今天玩累了,在村口跟幾個小孩追狗,跑了一身汗。
洗了澡,換了乾淨衣裳,剛躺下就睡著了。
王氏把被子掖好,吹滅了燈,走出來。
堂屋裡點著一盞油燈,火苗跳了跳,照得屋子半明半暗。
蝙蝠坐在桌邊,有些心不在焉的,沒有開口說話,似乎有點發呆。
王氏走過來,在他對面坐下,她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過了一會兒,她開口了。
「張郎,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?要跟我講嗎?」
蝙蝠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手指搓了搓,搓了好幾下。
王氏站起來,走到他身邊,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很小,掌紋有點粗糙,是常年幹活磨出來的。
她握得很緊,像是怕他跑了。
「沒事的,」她說,聲音很溫柔「有什麼就說出來,不要一個人自己扛著,你還有我,還有妞妞,你不是一個人」
蝙蝠低著的頭抬起來了。
他看著王氏,看著她的眼睛,
他深吸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
「麗兒,」他開口了,聲音有點澀,「這幾天,我可能要出去一趟」
王氏的手抖了一下,
她低下頭,緊緊握住蝙蝠的手,她的眼眶紅了,她的嘴唇動了動,
「就不能」她的聲音有點啞,「不能不出去嗎?」
蝙蝠看著她,看了幾息。
他伸出手,握住王氏的手,輕輕拍了拍。
「我保證,」他說,「這是最後一次」
王氏的眼淚掉下來了。
從眼眶裡滑出來,順著臉頰往下流,滴在手背上,
蝙蝠用手輕輕替她擦拭,
過了好一會兒,她點了點頭。
「好」她說,「那你早點回來。我和妞妞在家裡等著你」
蝙蝠點了點頭,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沒說出來。
「什麼時候出發?」王氏問。
「可能」蝙蝠頓了頓,「明天吧」
王氏沒再說什麼。
她鬆開蝙蝠的手,站起來,走到廚房,把碗筷收拾了,把鍋刷了,把灶台擦乾淨了。
夜深了!
村子裡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。
月亮掛在天上,照著黑沉沉的屋頂。
星瀾城,那間小屋。
林峰盤腿坐在床上,雙手搭在膝蓋上,閉著眼。
油燈擱在桌上,他的呼吸很慢,很長,
他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這幾天,他總覺得不對勁。
不是身體上的不對勁,身體已經恢復了七八成,甲柒那顆藥丸確實管用,他體內所受的傷幾乎差不多幾天就能完全康復了。
但腦子裡不對勁。
有時候他會突然失去意識,像有人在你腦子裡按了一下暫停,畫面停了,聲音沒了,什麼都感覺不到了。
過一會兒,又突然醒了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時間不長,幾息,或者十幾息,但每次醒來,他都覺得後背發涼。
他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。
受傷之後,他修煉過一次《焚天訣》。
那天晚上,他覺得自己好得差不多了,就盤腿坐下,按照功法的路子把真力走了一遍。
走得很順,比受傷前還順。
但收功的時候,他的腦子忽然「嗡」了一聲,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醒來的時候,他還坐在床上,姿勢都沒變,但窗外的天已經從黑變成了灰藍。
他以為是修煉太久了,沒在意。
但第二天又發生了。
他開始怕了。
「師父,」他在心裡喊了一聲,
「在嗎?」
戒指亮了,白光從銀戒指里飄出來,聚在一起,凝成一個靈魂體。
依舊仙風道骨的樣子。
玉元真人飄在林峰面前,懸浮著,雙手背在身後,低頭看著他。
「怎麼了?」他問。
林峰睜開眼,看著師父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,想了一下措辭。
他說「師父,我感覺我的修煉好像出問題了」
玉元真人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「什麼問題?」
「有時候,」林峰說,
「我會突然失去意識。就是,明明坐得好好的,眼睛閉著,呼吸也在,但腦子裡一片空白,什麼都感覺不到,過一會兒又醒了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」
玉元真人捋了捋鬍子,想了想。
「應該不會吧,」
「是不是前兩天你傷得有點嚴重,還有些後遺症沒緩過來?」
林峰歪了歪頭,「真是這樣的嗎?」
「大概,是吧!」玉元真人的語氣不太篤定,像在猜一道沒把握的題。
林峰看著他那張臉一會,
「那我繼續修煉一下看看」他說,又閉上了眼睛。
玉元真人飄在他面前,盯著他看了幾十息。
他的眉頭擰著,擰了一會兒,又鬆開了。
然後他轉過身,飄回戒指里了。
白光收攏,戒指又暗了。
林峰在修煉。
真力從丹田裡湧出來,順著經脈走。
走過任脈,走過督脈。
一個小周天下來走得很順,不用費什麼勁。
然後他感覺到了。
有什麼東西在靠近他的識海。
不是從外面來的,是從裡面,從《焚天訣》那條修煉路線的盡頭,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探。
像一隻藏在黑暗裡的手,慢慢地、輕輕地,朝他伸過來。
他猛地收功,睜開眼,心跳很快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敲他的胸口。
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,難道是功法的問題?這個功法品階太高了,他的境界不夠,強行修煉會反噬?他之前修煉其他功法的時候,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。《無極蹦》沒有,《青風劍法》也沒有,只有《焚天訣》,但之前修煉《焚天訣》的時候,明明好好的,是師父用星紫燼幫它進化之後才有的問題,還是說進化之後,它變得不一樣了?
他搞不懂。
他低下頭,他想起甲柒給他的那顆丹藥,藥效真好。
兩天前他還站都站不穩,現在能盤腿坐著修煉了,想著再過兩天,應該就能徹底痊癒。
他抬頭看了看窗戶外頭。
月亮掛在窗框裡,灰白灰白的。
今晚不練了,明天再說。
他躺下來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
油燈還亮著,他吹了一口,滅了,屋子裡暗了,只有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,細細的一條,照在地上,昏暗昏暗的。
他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空空的,什麼都沒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