陣法的餘波還在空氣中微微震顫，林天就站在那裡，忽然心裡一動。
他似乎感受到了什麼一般。
他皺了皺眉，轉身往外走。
穿過大殿，跨過門檻，在殿門口的廣場上站定。
他緩緩抬起了頭，望向了上方的結界之外。
結界透明的穹頂之上，天光明亮，乾乾淨淨，什麼都沒有。
林天眯了眯眼。
不對。
剛才那一下感覺不會錯。
他屏住呼吸，視線在結界外那片天空里覆蓋掃過去，像過篩子。
然後他看到了。
結界外面，很遠的地方，一個小黑點懸在半空。
那身影是瘦小的，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，頭髮紮成高馬尾，在風裡甩來甩去。
只見那人左看看右看看，朝著這城內探查著。
當林天看到那面龐之後。
林天愣住了。
「依然？」
林天嘴角抽了一下。
這小丫頭怎麼跑這兒來了？
他盯著那個身影看了好幾秒。
依然似乎也看到了他，隔著遙遠的距離，隔著結界，她整個人忽然蹦了一下，馬尾在空中甩出一個弧，接著手臂舉過頭頂，拼命搖。
嘴巴張著，在喊什麼。
太遠，聽不見。
但那個歡騰勁兒，隔著結界都能感覺到。
林天看著她那副模樣，嘆了口氣，扭頭往回走。
篤篤篤，一路進了大殿側廊。
羽皇在偏殿。
林天推門進去時，羽皇正閉目調息，周身泛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。
羽皇正療著傷，看著他身上那還有些裂痕的樣子，看樣子還是需要療傷好久，除了他身影之外，還有其他三個身影，而林天看向了那盤腿入定，氣息暴漲的樣子，林天便知道藥老這是正在突破的緊要關頭。
只見之時羽皇聽到腳步聲，他睜開眼，目光落向林天。
「結界，東面。」林天使用冥寮族語言簡意賅，「開個口。」
羽皇沒多問。
起身，抬手，指尖朝東面虛空一點。
一道金光從他指間飛出去，沒入殿外結界穹頂。
無聲無息，但林天感知到了，東面結界上裂開一道窄窄的口子，像拉鏈被拉開了一截。
「行，謝了。」林天轉身就走。
羽皇看著他的背影，又緩緩坐回去，繼續調息。
林天重新回到殿門口時，依然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。
天空中多了一道向下俯衝的黑影。
速度極快，馬尾被風拽成一條直線，黑色勁裝獵獵作響。
她穿過了那道結界開口，直直朝著林天所在的方位紮下來。
近了些，又近了些。
整個人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容。
清秀，眉眼彎彎的，眼睛裡像盛了兩顆亮星，嘴角咧著，一副得意到不行的模樣。
小丫頭片子，笑得跟偷了雞的狐狸似的。
「林天！」
聲音從空中傳過來，清脆。
城中的那些人抬頭，臉上瞬間掛上了惶恐，連忙附身趴下，一大片連著。
林天站在殿前廣場之上沒動，看著她越落越近，最後腳尖在地面上點了一下，穩穩停住。
離他不到三步遠。
馬尾晃了兩晃，慢慢垂下來，搭在她肩頭。
她仰著臉看他，聲音傳出，帶著超級興奮的勁。
「林天，沒想到今天你居然在這裡！」
林天沒接這話。
他看著她，面容平靜，表情說不上好看。
「你這個小丫頭，」他開口，聲音傳出，帶著些責備，
「你才什麼修為就敢來這裡？」
依然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「你不怕被神族抓去嗎？」林天往前走了一步，看著她，
「你不怕你那些族老著急？還敢偷偷跑出來，膽子肥了。」
依然站在那。
她低下了頭，兩隻手在身前絞在一起，手指頭互相摳著指甲，聲音小了下去，支支吾吾的。
「我這不是……覺得閒得無聊嘛。」
她勾著頭，馬尾從肩頭滑下來，垂在胸前，發尾在她手指頭上繞來繞去。
「在那裡天天待著，連個跟我講話的人都沒有，他們都在忙自己的事情，忙得腳不沾地，誰有空理我啊。」
林天沒說話。
「唯一一個能跟我講話的就只有你。」依然聲音更小了，「結果你還走了。」
她抬起頭，飛快地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去。
「你說讓我怎麼待得下去？」
林天看著她那副樣子，沉默了兩秒。
「話說，」他換了個話頭，聲音松下來一點，
「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？」
依然猛地抬頭。
「我跟你講！」
她整個人一下子活了過來，兩隻手在空中比劃，
「當時神界的那個坐標我倒是知道，來到之後進入星球，最開始我也沒方向，找不到你。主要是太大了，我正飛著飛著，」
她張開雙臂，做了個飛的動作。
林天恍然。
陣法，是歸一鎮靈大陣吸納方圓百里真氣的時候，動靜太大，把這小妮子引來了。
他布置陣法的時候哪能想到這麼一出，滿天的真氣匯聚，居然成了指路明燈。
「嗯。」他嘆了口氣。
不過看樣子目前還是挺好的。
以現在情況來看，最起碼這小丫頭沒被神族抓去什麼的。
依然歪著腦袋，湊近了一點，兩隻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。
「林天，我來這裡就是為了找你。」她頓了頓，
「驚不驚喜？意不意外？」
林天面無表情地扭過頭。
「懶得理你。」
他轉身往殿裡走。
依然在後面跟上，小碎步噠噠噠，嘴巴跟開了閘似的。
「林天你就說說唄，我真的太無聊了，我也想聽你講故事，實在不行你就講以前的故事給我聽吧，天元大陸的，隨便什麼都行。太無聊了真的，你不知道我在那邊過的什麼日子……」
林天沒回頭。
依然就這麼一路跟著，從殿門口跟進了大殿。
一進門，她的聲音忽然停了。
林天側頭看了她一眼，發現這丫頭正仰著脖子四處張望，嘴巴張成一個小圓。
殿內的樑柱上刻著繁複的紋路，牆壁的圖案，光線柔和，為整座宮殿增添了畫意。
地面倒映著穹頂上流動的符文光影。
「我丟……」依然轉了個圈，馬尾甩起來，「這是你們後面造的？怎麼那麼好看？」
「原本那些神族建的。」林天丟下一句。
「哇塞！」依然又轉了一圈，手背在身後，腦袋跟著殿內的結構左看右看，步子都顛起來了，
「這個建築真的好好看啊！你看那個紋路，那個是不是陣法紋？還有那個晶石，嵌得真講究，一點都不俗氣……」
林天看著她那副不安分的樣子，忽然開口：「你來這裡，這裡可是有你那些族老的。」
依然的動作猛地頓住。
她扭過頭，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一瞬間的緊繃。
「你說的是真的？」她走回來，湊到林天面前，盯著他的臉，
「在哪？在哪？」
她左右看了看。
殿裡空蕩蕩的，除了林天和遠處一個長桌那之外沒別人。
她又朝外面的方向瞄了幾眼。
「林天你不會騙我吧？」
林天苦笑。
「我騙你有什麼用？只是他們現在暫時還需要修煉，等後面他們出來，」
他看著她。
「他們就收拾你了。」
依然撇了撇嘴，腦袋一歪，馬尾甩到另一邊。
「我才不怕呢。」
「嘴硬。」
「要是他們怪我，我就說是你帶我來的。」
林天一愣。
「不是，有你這麼推卸責任的嗎？我在這裡好好的，不是你自己來的嗎？」
「難道不是嗎？」
依然理直氣壯，
「我不管，反正就是沒人陪我在那裡，你說來到這裡了，我跟著來不行嗎？」
她雙手叉腰，仰著下巴，一副你能拿我怎麼辦的模樣。
林天張了張嘴。又閉上，又張開。
「……好吧，好吧。」
他放棄了，說不過，真的說不過。
「你自己逛逛吧。」他擺擺手，往長桌方向走，
「反正我也沒什麼跟你講了，你你這人也是瞎讓人操心，自己跑出來，等後面回去，你肯定挨關禁閉。」
「又不是沒關過。」依然嘟囔了一句，跟在他後面。
林天走向了那遠處的長桌主位坐下。
依然跟著坐到了他左邊，屁股剛沾椅子就開始扭來扭去，明顯對這把椅子不太滿意，但嘴上沒吭聲。
她將目光望向這正對面的那人。
那個男人坐在那兒，背後兩道兩個龍頭，帶著隱隱龍威，是活的。
銀白色長髮垂落肩側，淡藍色眼眸平靜無波，面容俊朗，但整個人的氣息給人很冷，沉，深。
宛如深淵的氣息。
依然眨了眨眼，好奇地多看了兩眼。
坐著的那人自然是天。
天沒動，甚至沒看她。
依然收回目光，轉向林天，臉上立刻換了一副笑臉，眉眼彎彎的，像剛才那個深淵般的男人壓根不存在。
林天看到這一幕，心裡冒出一個問號。
這小妮子什麼情況？
他還沒來得及細想，殿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噠噠噠的步伐帶著一種從容的節奏感，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輕輕落，又輕輕起。
林天抬頭看去。
來人身材窈窕，紫色長髮披散在肩後，發尾微卷，貼在腰際。
身段豐腴，曲線柔和，走路的姿態帶著一種骨子裡透出來的優雅。
面容秀美，眉眼間有種成熟女人才有的從容和溫潤。
石瑤。
她邁著小步朝這邊走來，目光落在林天身上，嘴角彎出一抹笑容。
依然也被這動靜吸引了，扭頭望過去。
第一眼，她就愣住了。
「哇塞……」依然小聲嘟囔了一句，「這小姐姐好好看啊……」
石瑤也注意到了坐在林天旁邊的依然。
她的目光在依然臉上停了一瞬，又看了看她扎得高高的馬尾和那身利落的黑色勁裝，也是回以一個笑容。
她走到林天身旁，微微俯身。
「公子，需要吃點什麼嗎？」
聲音帶著嫵媚，聽著像有人在耳朵邊上輕輕吹了一口氣。
林天抬頭看她，露出一個笑。
「隨便做一點吧，我也想吃了。」
依然在旁邊看著這一幕，臉上的表情微妙地變了變，她扭過頭，盯著林天。
「林天你不辟穀嗎？怎麼還吃東西？」
林天瞥了她一眼。
「難道辟穀就不能吃東西了？」
「能是能……」
「我好這一口不行？」
「啊得得得。」
依然跟林天拌嘴。
石瑤看著兩人拌嘴，眼底的笑意深了些，露出了帶著慈母般的笑容。
她沒插嘴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，轉身往外走。
腳步聲漸遠。
林天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石瑤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。
雖然修為到了這個層次，根本不需要吃喝，但作為一個現代人，他還是很中意這一口的。
身體上不需要滿足，精神上也需要滿足。這個道理，跟依然解釋不清。
石瑤走出去，依然望著石瑤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視野之中。
依然收回了目光。
她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轉頭看向林天。
「林天，」她聲音比剛才低了些，「那人是誰？」
「好好看。」
林天這時也不知該怎麼回答了，想了想，只能說。
「一個很重要的人。」
依然沒說話了。
林天側頭看了她一眼。
這丫頭低著頭，手指頭又絞在一起，指甲摳著指甲，一下一下的。
馬尾垂在肩上，發尾掃過她的手背。
好一會兒，她才小聲開口。
「是嗎？」
聲音悶悶的。
「難道你已經有家室了？」
林天聽到之後一頓，不是這都誤會上了？我還是一個人啊，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碰過的大叔啊。
林天看著她低垂的頭頂，張嘴想說什麼，又覺得好像說什麼都不太對。
殿內安靜下來，天的視線從始至終沒動過，他神情淡漠，就連林天都看不出他這是在思考還是在修煉，還是在發呆。。
依然等了幾秒，沒等到回答。
她慢慢抬起頭，眼睛比剛才暗了幾分，看向了林天，嘴角還勉強掛著笑。
「我隨便問問。」
她說。
可手指頭還在絞。
林天看著這小妮子，還真是什麼都會想，想法還很豐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