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偉,果然不是個簡單人物。
全校大會上那番演講,聽著是人話,細琢磨全是心眼。
他明面上和稀泥,背地裡通過海鷗來控制局面。
兩手抓。
或許,這就是獨屬於六院的手段,
既然一時半會整治不了校園環境,那就堵不如疏。
默許三十二社的存在,再以混子來壓制混子。
雖屬無奈之舉。
但在校方沒魄力大刀闊斧的去整改時,這也不失為是一種方法。
經過今天那場和談。
我們這些接了煙的,算是暫時安全了,但也等同於默認了三十二社的統治地位。
以後見著他們,老老實實矮一頭。
打一巴掌,再給顆甜棗。
老祖宗傳下來的馭人之術,把我們這幫大一的愣頭青,耍得團團轉。
只是猴子這個人,臨走時,看我的眼神。
讓我感覺這事還遠不算完。
以他那瘋狗性格,肯定還要整什麼么蛾子。
回到三樓走廊。
黑仔將夾在耳朵上那根煙取下來,叼在嘴裡。
「還是芙蓉王,這幫孫子是真他媽有錢。」
「廢話,好歹這麼大社團。」
我也跟著叼上。
黑仔掏出火來,伸手過來要幫我點燃。
「起開。」
我一巴掌拍掉他的手,一臉嫌棄。
隨後,慢條斯理地從兜里摸出那個Zippo。
大拇指一挑。
「叮——」
金屬蓋發出一聲悅耳脆響。
火苗竄起,映照出黑仔那張沒見過世面的臉。
自從璐姐交代後,這火機我就沒離過身。
黑仔眼睛都直了,酸溜溜的罵道:
「操,你個敗家玩意。」
「抽著五塊錢的白沙,用著幾百塊的火機,怎麼沒把你嘴給燒了?」
我低頭湊近火苗,猛吸了一口,嘚瑟道。
「這叫排面,懂不懂?」
我合上蓋子,黑仔伸手過來想拿,我躲開他的手。
「碰不得,這是我媳婦送的。別說燒嘴了,燒心,那也是暖的。」
「就是上次那個大美妞?」
「昂。」
黑仔一把勒住我脖子,胳膊肘死命往我胸口頂。
「浩哥,真的,我黑仔這輩子沒服過誰,就他媽服你。」
「那種極品你是咋騙到手的?給兄弟傳授兩招?是不是給人家下蠱了?」
我咬著菸嘴,一臉欠揍:
「騙?那是她死乞白賴非要泡我,甩都甩不掉。」
「她瞎啊?」
黑仔瞪著牛眼:「她圖你啥?圖你不洗澡?圖你嘴欠?還是圖你睡覺磨牙?」
「滾犢子。」
我推開他,整理了一下衣領。
「這叫人格魅力,學著點。」
回到寢室,那幫牲口早就等著了。
「咋樣?沒缺胳膊少腿吧?」
益達湊上來,一臉賤相,上下打量我們。
黑仔把經過添油加醋地演了一遍。
特別是猴子那副吃癟的嘴臉,被他模仿得惟妙惟肖,聽得大傢伙一陣鬨笑。
「這麼說,翻篇了?」
益達有點不敢信,畢竟之前鬧得那麼凶。
黑仔點點頭,又搖搖頭,眼神有些飄忽。
「暫時吧。」
不管怎麼說,沒當場幹起來就是萬幸。
大家緊繃的那根弦,總算是鬆了下來。
當晚,我們掃蕩了食堂小炒區。
拼了兩張桌子,菜擺得滿滿當當,油水十足。
學校禁酒,我們就拿可樂代酒。
易拉罐撞在一起,泡沫飛濺,灑了一桌子。
「敬307!敬沒被打死!」
「干!!」
一群人笑得跟傻子似的。
那時候我們太嫩了。
真以為這就叫江湖路遠,恩怨兩清。
以為從此就是艷陽天。
現實很快就給了我們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所謂的「恩怨勾銷」,不過是大佬們隨口一說的場面話。
是說給老師聽的,是演給學校看的。
唯獨不是給我們這些大一新生看的。
才過了兩天平靜日子,風向就開始不對了。
大二大三那幫老油條確實消停了,不再明目張胆地來樓層堵人。
但那幫平日裡跟我們井水不犯河水的走讀生,突然像是吃了藥似的。
一個個亢奮得不行。
外地住校生和本地走讀生,向來是兩個世界。
平日裡雖互相看不順眼,但也維持著表面的和平。
但這幾天,這層窗戶紙被捅破了。
起初還只是些小摩擦。
排隊打飯的時候,嬉皮笑臉的插個隊,你敢瞪眼,他們就敢把湯潑你身上。
上廁所,正如尿得起勁,被人從後面猛撞一肩膀,尿一褲子。
走廊里,冷不丁伸出一隻腳,絆你個狗吃屎。
全是這種下三濫的招數。
罵罵咧咧,推推搡搡,陰陽怪氣。
這幫孫子精得很。
不搞大規模械鬥,不給學校抓典型的機會。
他們搞的是游擊戰,定點清除。
整個大一年級,亂成了一鍋粥。
天天都有小摩擦,處處都是火藥味。
我趴在三樓欄杆上,嘴裡叼著從小湯那騙來的棒棒糖。
看著樓下操場。
「這幫逼養的,被人當槍使了還不知道。」
我嚼碎了糖塊,嘎嘣作響。
黑仔站我旁邊,背靠著扶手,主打一個眼不見心為靜。
「愛咋咋地,別惹到老子頭上就行。」
國豪那幫人,早就想給三十二社當狗了。
以前人家看不上他們。
現在好了,正愁沒人干髒活,國豪他們算是找到了組織,恨不得搖著尾巴去獻殷勤。
整天沒事就來挑釁我們,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,看得我直犯噁心。
但好在他還沒什麼實際行動,我也不至於去跟他媽條狗計較。
晚上,黑仔他們手癢,去隔壁教室打牌了。
我向來不喜歡打牌,主要政哥不在,我打不贏別人,只能一個人回了寢室。
307屋裡靜悄悄的。
我想著去隔壁找個人一塊去打熱水洗澡。
就看到啞巴躺在床上,背對著門,神神秘秘地在手裡把玩著什麼東西。
那股專注勁。
我心想,小老弟,起飛被我逮住了吧?
大白天,就敢搞傳統手藝活?
這麼猖狂?
我屏住呼吸,悄咪咪的摸了過去。
想嚇他一下,順便給他長長記性。
結果等我湊近一看。
褲子穿得好好的。
他手裡捏著的,是一根紅繩。
編得很精緻,中間還穿了個轉運珠。
在昏暗的寢室燈光下,閃著溫潤的光。
他看得入神。
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根紅繩,小心翼翼。
那張平日裡那張木訥、憨厚的臉上,此刻儘是溫柔。
我怪叫一聲,撲了過去,壓在他身上。
「臥槽!啞巴哥!」
「金屋藏嬌了是吧?背著兄弟吃這麼好?哪來的定情信物?」
啞巴嚇得一哆嗦。
下意識就把手往袖子裡縮,整張臉,頓時紅到了耳根。
看到是我,他才鬆了口氣。
但眼神還是躲閃,羞澀得像個大姑娘。
「行了行了,別藏了,我都看見了。」
我直接往他床上一躺,翹起二郎腿,順勢把手機遞給他。
「來,跟哥說說,咋回事?」
「這是動凡心了?哪家姑娘這麼倒霉…啊呸,這麼有福氣?」
啞巴猶豫了一下。
他接過手機,拇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,遲遲沒有落下。
屏幕的螢光照亮了他的臉。
糾結,羞澀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甜蜜。
他緩緩按下了第一個鍵。
他打字很慢,也很認真。
每一個字,似乎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。
一段我不曾知曉的往事,就在這小小的屏幕上,一行行地鋪展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