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頭黑毛畜生被馬仔拽著項圈,四爪抓地劃出深深的泥痕,硬生生被拖向角落。
它還在回頭,衝著我呲牙,喉嚨里滾著不甘心的嗚咽。
我渾身被冷汗浸透,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。
被麻繩勒緊的腳踝,也早沒知覺了。
隨著那惡犬的退去,緊繃的神經瞬間松垮。
整個人隨著繩索,在半空中無力地晃蕩。
轉圈。
充血的大腦嗡嗡作響,眼前金星亂冒。
不過,命算是暫時保住了。
我大口喘息著,嘴角不受控制的想往上咧。
肯定是楓哥。
除了他,這時候沒人能從雞毛手裡把我的命扣下來。
我努力把脖子往上勾,想要透過顛倒的世界,看清那個救世主。
腳步聲近了。
踩在爛泥里的聲音,很雜,很亂。
不是一個人。
是一群人。
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雙沾著泥點子的白色耐克球鞋。
踩在滿是雞糞和淤泥的爛地里。
視線順著褲管,緩緩上移。
黑色運動褲。
黑襯衣。
最後,是一張倒掛著的,熟悉又陌生的臉。
海鷗。
他身後,跟著小白、下蹲男等人。
還有那個陰魂不散的妖秀。
我在那瞬間,聽見了自己心碎的聲音。
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記悶棍。
喉嚨里那句「楓哥」,還沒喊出來就重新咽了回去,化作一聲認命的長嘆。
「唉!」
原來老天爺沒打算放過我,只是換了一批劊子手。
我都想好了。
這時候來的若是警察,我就自首;
若是楓哥,我算是得救;
偏偏來的是這幫冤家。
我閉上了眼睛,索性不再掙扎,任由身體在風裡打著轉。
心如死灰。
海鷗停下腳步。
先是掃了我一眼,眼中沒什麼波瀾。
隨後,他轉過身,從兜里掏出包軟中華,遞給我身邊拎著剔骨刀的漢子。
「義哥。」
聲音很穩,不卑不亢。
義哥只是淡淡地「嗯」了一聲,接過煙,下巴點了點旁邊的民房。
「大哥在那。」
不遠處。
那扇紅漆斑駁的木門被推開。
雞毛慢悠悠走了出來,手裡還夾著半截沒抽完的煙。
海鷗微微低頭。
「雞毛哥。」
身後的一眾三十二社成員,也都齊聲喊了一句:「雞毛哥。」
聲勢浩大。
這排場,若是在學校里,足夠讓無數新生腿軟。
可在這滿地雞毛鴨血的養殖場裡,在雞毛這種亡命徒前,多少顯得有些稚嫩。
海鷗雙手將煙遞了過去:
「這事麻煩您,給您添亂了。」
雞毛接過煙,咧嘴一笑。
那道蜈蚣似的傷疤在臉上扭動起來。
「既然知道是添亂,下回就把你們那一畝三分地管好,別讓人笑話。」
海鷗點點頭,賠笑道:
「是,這事是我們沒處理好。猴子現在還在醫院躺著,這口氣,兄弟們咽不下。」
「咽不下就想辦法咽。」
雞毛吐了口濃煙,沒給這學生頭子留半點面子:
「在外面混,誰沒挨過刀?技不如人,活該被廢。」
說著,他眼皮一抬,朝我的方向努了努嘴:
「你也看到了,人就在那。怎麼處理,隨你便。」
頓了頓,他語氣玩味:
「不過你動作可要快點,這小子後台不小,我要是你,現在就動手。」
海鷗順著視線看向我,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下。
還沒等他說話。
身後的魚雷早就按捺不住了。
他在見到我之後,就瞪著一雙牛眼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此刻雞毛髮話了。
他隨手從旁邊的廢料堆里抄起一根生鏽的螺紋鋼,紅著眼朝我衝來。
「我弄死你個狗日的!」
風聲呼嘯。
他在學校里橫行霸道慣了,此刻怒火攻心,完全不考慮我這個半死不活的狀態,還能不能扛得住他這一棍。
我看著那個顛倒著衝過來的身影。
看著那根越來越近的鋼筋。
甚至連躲的力氣都沒有。
想笑。
這一棍下來,我腦漿子都得被打出來吧?
「魚雷!」
海鷗出聲呵斥。
可魚雷像是聾了,不管不顧,手裡的鋼筋高高舉起。
千鈞一髮之際。
妖秀橫跨一步擋在我身前,抬手握住魚雷手腕。
魚雷怒目圓瞪,口水噴濺:
「滾開!」
妖秀冷著臉:
「沒聽見海鷗跟你說的話嗎?」
「什麼意思?」
魚雷猛地轉頭看向海鷗,脖子上青筋暴起:
「猴子現在還在重症監護室躺著!醫生說那隻手能不能保住都兩說!你現在攔著我?!」
雞毛坐在旁邊的木條凳上,饒有興致的打量著這場戲。
「魚雷,我不想跟你廢話。」
海鷗語氣平靜:「妖秀,放開他。」
「讓他打。」
妖秀略作思量,鬆開了手,退到一旁。
魚雷反而愣住了。
他舉著鋼筋,看著在場眾人,最後看看倒掛著的我。
氣氛不對。
可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?
為什麼我這個罪魁禍首就在眼前,反而沒人急著動手了?
一種智商被羞辱了的感覺湧上心頭。
「草!」
他氣憤的將手裡的鋼筋狠狠甩進泥地里,憤憤不平的轉身走開。
「海鷗,怎麼?心軟了?」
雞毛吐掉嘴裡的菸頭,似笑非笑。
海鷗回過頭,臉上重新掛起那副儒雅隨和的笑容:
「不著急,雞毛哥的地盤,弄髒了,還得麻煩您清理,不合適…」
兩人交談的功夫,妖秀走到了我身前。
即使在這樣泥濘不堪的地上,他的步伐依舊帶著種與生俱來的從容。
甚至可以說是優雅。
在我眼中,他一直是個怪人。
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外面,他總是游離在喧囂之外。
此刻。
他走到我面前,沒嫌髒,緩緩蹲了下來。
我努力抬起眼皮。
近距離看,這傢伙長得確實有點那種富家公子的陰柔氣。
皮膚白得不像是在林山混日子的。
他的眼神很平靜,沒有魚雷那種恨意,也沒有海鷗那種權衡利弊的算計。
「真狼狽啊,劉浩傑。」
妖秀輕聲說道,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我看著他那張乾乾淨淨的臉。
再想到自己滿身泥漿血污的德行,心裡升起一股無名火。
老子現在是落魄了,但還輪不到你個小白臉來嘲笑。
別以為剛才攔了魚雷一手,我就得感激你。
鬼知道你心裡打什麼算盤?
「呸!」
我梗起脖頸,哪怕血絲糊住了眼睛,也兇狠的瞪回去。
「狼狽怎麼了?」
「至少老子敢拿刀換命。你呢?跟在別人屁股後面聞味的哈巴狗?」
妖秀沒生氣。
點了點頭,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:
「很好,嘴還是那麼硬,看來腦子沒被打壞。」
說著,他伸出手指,虛空點了點我的手掌:
「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嗎?」
「雞毛這種人,不會讓你好死的。他會先敲碎你的手指骨…」
「把你弄成個廢人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描繪著最殘忍的畫面。
「嚇唬你爹?」
我大腦一陣眩暈,但嘴上絕不認輸。
我想都沒想,張嘴就是一句順口的國罵:
「我操你姐的!」
罵完這句,我感覺胸口那口惡氣稍微順暢了些。
反正都要死了。
管他姐是誰。
先罵了爽爽再說。
然而。
妖秀原本那張帶著戲謔笑意的臉,在聽到這幾個字,僵住了。
笑容像是塊被打碎的玻璃,一點點剝落。
他定定的看著我。
那眼神里,有錯愕,有陰沉,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…荒謬。
那表情,就像是被踩到了最隱秘的尾巴。
他緩緩站起身。
再沒了剛才的從容。
「真該讓你爛在這雞場裡。」
說完這句話,妖秀轉身就走,不再理我。
我是真不知道。
這幾個字咋殺傷力這麼大?明明我還沒罵最髒的。
隨即,我心中湧起一股報復的快感。
罵得好!
罵的就是你全家女性!
都要死了,還要什麼素質?
老子就是個粗俗的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