球離手的那一刻,我就知道完了。
用的力氣太大了。
人的肌肉記憶騙不了人,哪怕那條腿已經廢成了木頭樁。
我躺在粗糲的水泥地上,視角倒錯。
灰敗的天空像塊抹布,那顆橘紅色的籃球就在塊抹布上畫了一道極其扎眼的拋物線。
全場死寂。
時間被拉長,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慢動作,就連風都好像慢了半拍。
林思思雙手下意識捧在胸前,目光跟著籃球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能進嗎?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直到…
「哐!」
一聲悶響。
沉重的砸框聲響起。
籃球撞在籃板上,高高彈起,隨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,向外滑落,墜地。
咚,咚,咚…
球滾落到一旁,慢慢停歇。
輸了。
沒有奇蹟。
現實生活又不是三流劇本,哪來那麼多絕地翻盤、壓哨絕殺的狗血橋段?
鬍子拍了拍厚實的胸膛,長出了一口氣,像是要把剛才憋在心裡的那股驚恐全吐出來。
就連王北也下意識抹了一把額頭,背後的冷汗剛冒出來就被風吹乾了。
差一點。
就差那麼一點點,就被這幫殘兵敗將給翻盤了。
我想笑。
然而,下一秒。
「浩哥牛逼!!!」
「六班無敵!!」
「啊!!!」
一陣尖叫聲傳來,打破了沉浸的氣氛。
不是四班的歡呼。
而是我們班那群女生。
她們好像完全沒看懂比分牌,或者是壓根不在乎那個球進沒進。
像是瘋了一樣,又跳又叫,聲音比四班那邊的贏家還要高。
林思思把手裡的空瓶狠狠砸在地上,那樣子比贏了還開心。
馬尾辮高高甩起,臉蛋紅撲撲的。
她興奮的看向我,正要喊什麼。
卻發現我仰面躺在水泥地上,雙手死死抱著右小腿。
汗水混著泥灰,順著慘白的臉頰往下淌,那是真疼啊。
「浩哥!」
「浩子!」
眾人連忙圍了上來,剛才還興奮的人群瞬間亂成了一鍋粥。
一張張熟悉的臉在我上方晃動,焦急,關切。
「別…別動…」
我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,疼得五官都在抽動。
那條右腿像是鑽進去了一條蛇,正在瘋狂的絞緊,肌肉繃緊,突突直跳。
濤哥眼疾手快,一把掀起我的褲腿。
只見小腿肚子上的青筋暴起,那一塊肌肉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狀。
「痙攣了!」
濤哥到底是老江湖,當機立斷,抓起我的腳踝,一隻腳直接踩在我的腳掌上。
雙手抱著我的膝蓋。
「忍著點!」
說完,他猛地用力往下一壓。
硬生生把我快要崩成直線的腳尖,給強行扳了回來。
「呃!」
我脖子上青筋暴起,瞪大著眼睛,愣是把那聲慘叫給咽了回去。
那種強行拉開痙攣肌肉的痛感,簡直比剛才比賽還要酸爽一百倍。
周圍那群女生們哪見過這陣仗?
一個個嚇得花容失色,林思思手足無措的站在旁邊。
「好了沒?好了沒啊?」林思思急道,想上手又不敢,只能在一邊干著急。
「別吵!」濤哥滿頭大汗的吼道,又看著我:「忍著點!鬆開就廢了!」
黑仔和小琦也撲上來,死死按住我不聽使喚的大腿。
就這樣,硬頂了快兩分鐘。
那股要把人疼暈過去的勁,才慢慢退去。
我癱在地上。
大口大口喘著粗氣,渾身像是從水裡撈出來。
我想坐起來裝個逼,說句「沒事」。
卻發現一點力氣都沒了。
只得費勁抬起頭,視線掃過一張張寫滿關切的臉。
最後,目光落在了那顆孤零零滾在路邊的籃球上。
「球…進了沒?」
聲音沙啞又虛弱。
林思思蹲下來,拿出紙巾胡亂地給我擦著臉上的汗。
她臉頰紅紅的,帶著哭腔笑罵道:「進了!」
我眼睛一亮。
她吸了吸鼻子,破涕為笑:「進了個屁!」
「沒進你剛才叫那麼大聲幹嘛?我還以為真上演奇蹟了呢。」
我身子一垮,深深嘆了口氣。
「不重要了!」
林思思把紙巾塞我手裡,聲音脆生生的,特堅定。
「帥就行了!真的浩哥,剛才那一下,帥炸了!」
小玉也在旁邊點頭,眼睛裡像是藏了星星:「是啊,最後那一投,真的超帥!」
「唉!」
我重新躺平,看著那灰濛濛的天。
心裡空落落的。
終究還是輸了啊。
帥有個屁用,老子還是那個需要請全場喝水的倒霉蛋。
人群忽然分向兩邊。
王北走了過來。
啞巴原本坐在地上喘氣,見狀立刻警惕的站起來,擋在我身前。
王北停下腳步。
這孫子現在也沒了之前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意。
他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沒惡意,繞過啞巴,走到我跟前。
他低頭看著我,我也看著他。
忽然,他伸出一隻手。
我愣了一下,隨即苦笑一聲,伸出手握住。
借著他的力道,把自己從地上拽了起來。
「最後那球,要是進了,我就成笑話了。」
王北說得很認真。
眼神里沒了那種看雜牌軍的輕蔑,反而多了幾分認可。
我站穩身子,儘量不讓右腿吃力,客氣道:「終究還是輸了。願賭服輸,說到做到,請你們喝水。」
話音剛落,不遠處傳來一陣吆喝聲。
「來來來!讓一讓!水來了!」
益達帶著周敏,兩人哼哧哼哧從小賣部那邊搬著兩箱礦泉水走過來。
我有點意外。
益達平時摳得連根毛都不拔,還沒眼力見。
今天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
再看一眼旁邊指揮若定的周敏,我就懂了。
這是背後有高人指點啊。
周敏這女人,不簡單,這是在幫益達甚至幫我們在全校面前刷好感度呢。
這女人,確實會來事。
海鷗也適時走過來,面帶微笑:
「行啊浩子,雖敗猶榮。」
小白雙手插兜,看著我那條還在發顫的腿,嘖嘖兩聲:「最後那球,力氣還是大了點。要是稍微收點力,哪怕是用砸的,搞不好也就進了。」
我翻了個大白眼。
「你小子少在這站著說話不腰疼。那種時候,全憑本能,哪還控制得住?」
「要不是你這烏鴉嘴,老子還不一定會輸呢。」
我對海鷗可不敢這麼放肆,但對小白,這傢伙有種天然的親近感。
特別是那張人畜無害的小白臉,總讓人覺得很隨和。
好在他是真不介意。
我接過益達遞來的水,擰開猛灌。
雖然輸了。
但看著周圍這幫兄弟,看著那些女生崇拜的眼神,甚至連四班那群人投來的目光都帶著幾分敬畏。
我抹了一把嘴,笑了。
舒坦!
這一仗,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