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是這數字,就足夠把這幾個沒見過世面的窮哥們砸懵。
矮子嚼肉的動作都定格了。
黑仔剛點燃中華煙,滿足的抽上一口,聽見十萬這個數字,嗆得連聲咳嗽。
這筆錢對我們來說,是個遙不可及的天文數字。
我給自己點上煙。
把今晚發生的事,添油加醋的給他們描述了一遍。
酒精的作用加上金錢的刺激,讓我腦子裡嗡嗡作響。
「兄弟們。」
我環顧這間狹窄破舊的宿舍。
「我打算以後死心塌跟著海鷗混了。」
「海鷗這人靠得住。」
「等他畢業,在林山這片地界上,真正站穩腳跟了。」
「老子就不讀這破書了。」
這筆錢來得太容易了。
容易到讓我覺得,以前在食堂里算計著吃青菜還是吃肉的日子,就像是個天大的笑話。
找個靠山。
放幾句狠話。
就能賺到別人爹媽在地里刨幾年都掙不來的巨款。
這種強烈的落差感,衝垮了我那點本就不堅定的向學之心。
益達和黑仔面面相覷,嘴裡的烤肉突然就不香了。
陳濤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開口調侃,臉色異乎尋常的嚴峻。
「浩子。」
「這錢來得是容易。但你想過這錢下面藏著多少風險嗎?」
陳濤從花橋區一路混上來的。
見識比我深遠。
「海鷗敢肆無忌憚的干,因為他是林山本地人。」
「他背後有千絲萬縷的社會關係,有三十二社,他有退路。」
「真惹了什麼大麻煩,他隨時能脫身。」
「你劉浩傑有什麼?」
「真出了人命關天的大事,惹了雞毛那種亡命徒,誰替你平事?」
我沒被他說動,仍舊強撐著。
「老子這破成績,就算混到畢業,也是去南方哪個破電子廠里擰螺絲。」
「一個月拿那一兩千塊錢的死工資?連買包好煙都費勁。」
「不如趁現在,跟著他好好干一票。撐死膽大的,餓死膽小的!」
我固執的看著他。
我太想往上爬了。
特別是今晚親眼見識了姜明那副拿錢砸人的傲慢嘴臉之後。
「浩子,濤哥說得對。」
角落裡,平時最沒正形的黑仔也跟著開了口。
他順手揣了包中華進兜里,走過來靠在床架上。
「浩子,你說你想跟海鷗混,但他憑什麼看得上你?」
「論城府心機,你哪樣能比得過他?」
「你能打?三十二社能打的人多得是,宋一個人能挑你三個。」
「海鷗要在林山做大,需要的是能看場子的人,是能跟官面上打交道、能左右逢源擺平黑白兩道關係的人物。」
「像你這種只會掄刀子拼命的打手,遲早是個被拋棄的炮灰。」
「這些靠腦子、靠人脈的事,你行嗎?」
我沉默片刻,搖了搖頭。
「哥幾個,我覺得海鷗不是那樣的人。」
「而且,我有我自己的辦法。」
陳濤深深看了我一眼。
他知道,窮生賊膽,這十萬塊錢已經徹底把我的安分心擊碎了。
他長嘆了一聲。
寬厚粗糙的手掌拍在我肩膀上。
「行。」
「既然你鐵了心要去闖,哥幾個也攔不住你。」
「但你記住。」
「不管你以後是成了林山呼風喚雨的大人物,還是惹了天大的禍收不了場…」
「別忘了307這幾個,大半夜給你拉過床單的兄弟。」
我眼眶發熱。
用力點了點頭,伸出右拳。
陳濤、黑仔、益達、矮子、醫生。
六個身處最底層、看不清未來方向的毛頭小子。
拳頭重重碰在一起。
…
第二天下了課。
我沒跟寢室那幫人瞎扯,獨自翻過老廁所那邊的紅牆。
直奔鎮上的農業銀行。
插卡。
輸密碼。
屏幕閃爍了一下。
餘額:98090.5。
哪怕昨晚已經確認過,親眼看到這實打實的數字,我還是沒忍住咽了口唾沫。
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。
拔出卡,塞進貼身內兜。
我掏出手機給海鷗打電話,讓他幫忙把昨晚去廠房的兄弟都叫到紅樓。
電話那頭很安靜。海鷗只說了一個字:「行。」
我轉身進了銀行大廳,排隊取現。
一萬一捆的百元大鈔。
整整五捆。
沉甸甸的塞進黑色雙肩包里,拉上拉鏈。
我背好包走在街上,總覺得每個過路的人都在盯著我。
這就叫做賊心虛。
翻牆回了學校,直奔紅樓。
推開底樓廢棄教室的木門。
裡面煙霧繚繞。
十幾個三十二社的兄弟三三兩兩蹲在牆根,或者坐在缺胳膊少腿的課桌上抽菸。
見我進來,所有人都站直了身子。
「浩子來了。」
昨晚配件廠那一出,算是徹底讓這幫人記住了我的名字。
林山這地方不看年紀,就看你夠不夠狠,會不會辦事。
我把雙肩包往中央的課桌上一扔。
刺啦一聲,拉鏈拉到底。
五捆嶄新的鈔票暴露在大家視野里。
濃烈的油墨味在空氣中散開。
紅彤彤的,很是亮眼。
「昨晚說好的,五萬充公,剩下五萬,在場兄弟平分。」
我拍了拍那堆錢,抬眼看向眾人。
「過來拿。」
教室里鴉雀無聲。
沒人動。
十幾個平時抽菸都靠搶的糙漢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我眉頭皺起。
「怎麼著,嫌少?」
人群里,一個染著黃毛的混子撓了撓頭,往前邁了一步。
我認得他,叫大飛,昨晚踹人最狠的那個。
「浩子,不是嫌少。」
大飛看著那堆錢,眼神飄忽。
「兄弟們昨晚回去合計了一下,這錢,不能這麼拿。」
「十萬塊是個大數目,是姜明那種有錢老闆砸出來的買命錢。」
「萬一以後姜明找後帳,麻煩全是你和海鷗哥的。」
「兄弟們過去撐個場面,沒動刀子沒見血,一個人分大幾千,燙手。」
旁邊幾個混子連連點頭。
「是啊,浩子。」
「這錢太多了,拿著心裡不踏實。」
「你要是真有心,按昨晚說的,給兄弟們一人整包中華就行。那個實在,抽進肚子裡也不怕別人惦記。」
我站在原地,看著這幫混子。
心裡五味雜陳。
底層有底層的生存邏輯。
見錢眼開是本能,但害怕兜不住底,更是本能。
他們太清楚自己幾斤幾兩,絕不碰超出能力範圍的橫財。
要麼說林山人骨子裡有江湖規矩,講情義。
不是餵不熟的白眼狼。
「行。」
我乾脆利落的拉上拉鏈,把包重新背回肩上。
「既然大家把話挑明了,我也不整虛的。」
「等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