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的波折,並沒有打亂王北的節奏。
他重新坐回了那把椅子上。
動作很慢。
不是猶豫,是享受。
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,終於坐上了他覺得自己早就該坐的位置。
「大家別有心理負擔。」
王北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推心置腹的溫度。
「我王北不是要搞分裂,更不是要趕誰走。三十二社是大家的,不是哪一個人說了算。」
「小白那邊,我會親自登門去談。海鷗回來了,一切還是聽海鷗的安排。」
「但在他回來之前,社裡不能沒人管事。我只是暫代其職。」
他頓了頓,笑了笑。
「為大傢伙服務嘛,僅此而已。」
操。
逼宮就是逼宮,非得裹上為民請命的外衣。
老周適時站出來,拍了拍手掌。
「行了行了,都是自家兄弟,有啥隔夜仇。王北也是為了社裡好,袁昊回去想想也就明白了。」
「今天先到這吧,別的沒啥事了,大家都散了吧,各回各的。」
人群開始三三兩兩往外散。
經過王北面前的時候,有人點頭致意,有人拍了拍他的肩,嘴裡說著各種客套話。
王北一一笑著回應,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不卑不亢,禮賢下士。
我冷眼看著這場權力的交接,轉身往門外走去。
全程沒跟任何人打招呼。
有意思的是,也沒人主動搭理我。
從進來到出去,我變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透明人。
外面果然起風了,樟樹葉子嘩嘩作響。
陳濤他們幾個蹲在樹下等著,見我出來,立刻跟了上來。
沒人問結果。
我的臉色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順著林蔭道往教學樓走,沉默了很久。
陳濤嘆了口氣,先開了口。
「小白要是今晚來了,哪怕只是露個面,說兩句場面話,都不至於到這一步。」
我沒接話。
他說的是事實。
小白不來,就等於給了王北一個空場子。
王北當著二十多號人的面,親口說出我要上位,沒有任何人擋在他面前。
這件事傳出去,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實。
三十二社,換天了。
「浩哥,剛才那個老周什麼來路?」
黑仔在後面憤憤道。
「看著面善得很,一張嘴全是陰陽怪氣,兩頭堵,聽得我火大。」
「在社裡混了三年的老東西了。」
我淡淡說。
「之前我一直以為誰贏他幫誰,現在看來,早就跟王北那邊談好價錢了。」
路過操場東側的老廁所時,我腳步一頓。
借著教學樓頂上的大燈,能看見二樓扶手邊靠著一個人。
袁昊。
菸捲的火光在暗處明滅著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眼皮,看了我一眼。
沒說話。
我讓陳濤他們先回教室,然後獨自踩著台階上去了。
在袁昊旁邊坐下來。
青苔濕漉漉的氣味夾著煙味,一陣陣的。
過了好久。
袁昊才緩緩開口:
「浩子。」
「我他媽進三十二社兩年了。」
他仰起頭,吐出一口煙。
「海鷗剛當社長那會,也有人不服。好幾個大三的老資歷,覺得自己比海鷗更有資格。」
「海鷗一個星期,一個一個收拾。不服的打到服,想走的歡送。那時候誰敢在紅樓放肆?」
「怎麼讓王北這個剛進來不到一年的毛頭小子,就這麼輕輕鬆鬆翻了天了?!」
袁昊一拳砸在旁邊的扶手上。
「剛才你也看見了。你說我除了拍桌子走人,還能怎麼辦?」
「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跟他撕破臉?他底下站著十幾個人,我身後站著誰?」
他越說越急,不是怒,而是窩囊。
窩囊到了極點。
我始終沒插話,安靜聽著他發泄完心中的憤懣。
袁昊頹然的低下頭。
過了半天。
「浩子,你跟我說句實話。」
「海鷗到底去哪了?是不是在外面出了什麼事?」
我盯著操場上那片草地,洪齊的人正坐在上面嘻嘻哈哈打鬧著。
遠處教學樓亮著燈。
「昊哥。」
我慢慢開口。
「我要是知道,你覺得今晚在紅樓裡面,我會一聲不吭?」
袁昊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好像這句話,把他最後一點僥倖也給澆滅了。
安靜了很久。
他聲音忽然變得很輕。
「海鷗走之前跟我說,幫他看著點社裡。我說行,放心。」
「結果呢?」
他苦笑了一下。
「屁都沒看住。」
我看著他的側臉。
忽然覺得袁昊這個人,比我之前以為的要重情義的多。
嘴碎是嘴碎,愛調侃是愛調侃,但關鍵時候,他是真把兄弟當自家人。
我站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。
「先別急。王北吃相這麼難看,早晚得噎著。」
袁昊沒有回頭。
我走下台階,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
猶豫了一下,還是回頭說了句。
「昊哥,你今晚做的沒錯。那種場面,能站出來說話的,整個三十二社找不出第二個。」
扶手那邊的菸頭亮了一下。
算是回應。
…
紅樓那晚之後,六院像是一夜之間換了個活法。
王北成為三十二社社長的消息,傳遍校園每個角落。
沒有打架,沒有流血,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衝突。
這場權力更迭順利得近乎荒誕。
仿佛所有人都在等這一刻,只差有人站出來把那層窗戶紙捅破而已。
小白那晚的缺席,以及事後整天見不到人的狀態,變相成了對王北的默認與退讓。
山中無老虎,猴子稱大王。
不到一個星期,王北手下那幫人就開始肆無忌憚了。
第一把火,就是拉攏本地派,打壓外地生和那些不服氣的人。
學校里的本地生走起路來,下巴都快揚到天上去了。
以前雙方雖有摩擦,但好歹還有個度,大家面上都過得去。
但現在,食堂打飯插隊那是家常便飯,籃球場上外地生正打著球,他們過去一句「讓讓,我們練球」,就能強行霸占場地。
稍有怨言,立刻就是七八個人圍上來安排一頓。
鬥爭之風,甚至比剛入學那會還要更盛,但有了王北明目張胆的撐腰,外地派再也不是對手。
第二把火,就是那些見不得光的黑產,開始在校園裡蔓延。
開始有人在男寢樓挨個寢室推銷所謂的平安符,明碼標價。
不買就是不給北哥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