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猴定下的三天期限,轉眼就到了最後一天。
這幾天,網吧風平浪靜,連個找茬的小混混都沒見著。
連貴子那狗東西都消停了。
據說是被他遠房表姑拉去菜市場幫忙搬了兩天魚筐,回來一身腥味。
周一晚上,熬夜的人少。
大廳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十號人,多是熟面孔。
二樓的包間更是冷清,就開了兩間。
我蜷在吧檯後面的皮椅里,隨手翻著本客人落下的舊《讀者》。
翻了幾頁雞湯文,味同嚼蠟,隨手扔進了抽屜。
牆上的掛鍾指著凌晨兩點。
我腦子裡不自覺想起了徐嘉月。
這些天下來,我倆之間的交流,全部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。
但勝在穩定,但每天凌晨,她都會準時出現。
偶爾一兩句有來有回的搭話。
就像往池子裡丟石子,一天一顆,水花不大,但慢慢在填。
我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,溜達著去巡場。
一樓挺安生。
7號位的小孩趴在鍵盤上睡得正香。
我把他推醒,小孩迷迷糊糊抹了把嘴,盯著屏幕繼續砍怪。
順著樓梯上了二樓。
三號包間的門沒關嚴,留著兩指寬的縫隙。
估計是嫌排氣扇不給力,想透透氣。
走廊的燈光從門縫擠進去,在地面上映出一道光影。
徐嘉月坐在屏幕前,側臉被屏幕照的忽明忽暗。
她今天沒扎馬尾,黑髮隨意的散在肩膀上,冷感十足。
屏幕里,那個頂著大腦袋、邁著小短腿的小人,正舉著法杖,對著玩具鴨瘋狂輸出。
我嘴角勾了勾,伸手敲了下門板。
「誰?」
「網管查房。」我推開門,大搖大擺地靠在門框上。
她敲鍵盤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查什麼?」
「查設備運行狀況,消防隱患排查。」我一本正經,「二樓包間每晚例行巡檢,防止主板過熱引發火災。」
「看吧。」她懶得拆穿我,繼續盯著屏幕。
我沒急著走。臉皮這東西,放著不用就是浪費。
「我有個問題一直想不通。」我摸出根煙,沒點,就夾在手指間轉著。
「說。」
「你這麼大個人,長得…也還行。玩這種畫風的遊戲,不覺得違和嗎?」
我指了指屏幕:「這粉嘟嘟的大腦袋,不是小女生才玩的嗎?跟你這氣質,差得有點多啊。」
她握著滑鼠的手停了。
椅子轉了半圈。
那雙漆黑的眼睛帶著點被打擾的不耐煩,冷冷看著我。
「冒險島很愜意。」
扔下這句,她又轉了回去。
我心說這天是真難聊,但還是死皮賴臉的湊過去了一步:「這號多少級了?」
「五十三。」
「嚯。」我有點意外。冒險島這遊戲前幾個月才公測,升級出了名的慢,能手打到五十三級,狠人啊。
「天天來通宵,就為了練級?」
「不練級幹嘛。」
「玩傳奇啊,或者夢幻西遊也行。」我靠在牆上,「那幾個遊戲多熱鬧,攻沙、幫戰,哪樣不比你一個人在這敲鴨子強?」
「那些遊戲要組隊。」
「組隊怎麼了?」
「組隊就得說話。」
她從手邊的煙盒裡抽出根薄荷煙,咬在嘴裡。
「傳奇要跟人交流,交易、打架,全得打交道。」
「冒險島不用,一個人刷就行了。」
這理由夠冷的。
因為不想理人,所以每天凌晨兩點躲進網吧包間,一個人默默刷玩具鴨。
她在逃避什麼?
有些話不能深問。我適時換了話題,指著她那個小人:「你天天打這玩具鴨幹嘛?」
「刷一把楓葉杖。」
「什麼玩意?」
「法師的稀有武器,外形像片楓葉。這鴨子能掉,但是爆率很低。」
「多低?」
「我刷了快一個禮拜了。」
說這話的時候,她的語氣里終於帶了點活人的情緒波動。
「那你加油,祝你今晚圓夢。」我說。
她沒搭理我,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按動。
五十三級的小人在台階上熟練的跳躍,一個技能下去,玩具鴨成片成片的倒。
突然。
她短促的吸了口氣,身子猛地前傾。
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。
一堆銅幣和垃圾藥水中間,赫然躺著一把外形獨特的法杖。
「出了?」我挑了挑眉。
「出了!」她聲音輕顫,眼睛盯緊屏幕。
操控著小人朝掉落物走去,角色跳了兩下,就快到拾取範圍了。
「啪。」
一聲脆響。
頭頂的排風扇停了。顯示器屏幕瞬間切斷。
整個楓葉網絡,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。
樓下大廳立馬炸開了鍋。
「操!怎麼回事!」
「停電了?!」
「我他媽正打Boss呢!」
「網管!網管呢!」
十幾個人同時出聲,罵聲此起彼伏,桌椅碰撞的聲夾雜其中。
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罵街,場面混亂。
我摸出手機,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。
徐嘉月還坐在椅子上。
姿勢都沒變,手依舊搭在鍵盤上,盯著那漆黑一片的屏幕。
「…楓葉杖沒了。」
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遊戲機制就是這樣,掉落物沒撿起來,角色下線或者掉線,東西就刷沒了。
一個禮拜。每天熬四個小時的夜。就差那最後半步。
沒了。
她沒有像樓下那幫大老爺們一樣砸鍵盤罵娘。
只是慢慢把手收了回來,擱在膝蓋上。
借著手機的光,我看清了她的表情。
說不上憤怒,更像是一種很熟悉的倦怠。
好像她人生里這種差一步就到手又丟了的事,已經不是第一回了。
她不是那種會哭天搶地的人。
但正因為不會,這種在心中的壓抑反而更明顯。
我忽然覺得,這種感覺很熟悉。
不是遊戲的事。是那種你費盡心思攢的東西,眼看就到手了,然後忽然就沒了。
我舉著手機,看著她的側臉,也沒細想,脫口而出:
「多大點事。」
「我幫你刷一個出來。」
她轉過頭。在手機光下,那雙眼睛盯著我。
「你會玩?」
「學唄。」
「打怪升級而已,又不是造原子彈。我小時候玩魂斗羅都是一條命通關的。」
「…」她沒反駁我的無知,只是站起身,摸黑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帆布包。
「我走了。你趕緊下去處理吧,樓下快把網吧拆了。」
「小心點台階。」我側過身給她讓路。
她踩著黑暗,腳步平穩的出了包間。
我跟在後面。
下了樓梯,大廳還在鬧。
有人拿手機照著到處找網管,有人在黑暗裡罵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