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。
我剛從石頭手裡接過班,屁股還沒坐熱,玻璃門就被人推開了。
馬猴來了。
這回他換了件深灰色夾克。
大熱天的,離入秋還早,穿這麼一身,不是為了裝逼,就是衣服底下藏了傢伙。
他身後的人也比上次多了一個。
除了那個脖子上紋蜈蚣的寸頭,還有個矮壯漢子,手裡拎著黑色塑膠袋。
袋子沉甸甸的。
馬猴徑直走到吧檯前。
沒坐。
兩隻手撐在檯面上,身子往前壓了壓。
那張馬臉離我不到半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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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回來,他還會拉把椅子,坐下來跟我扯幾句閒篇。
今天連這點客套都省了。
「劉哥,老闆聯繫上沒?」
開門見山。
我放下手機,抬頭看他。
「沒。」
「沒聯繫上?」
「人不在本地。」
馬猴眼角抽動。
他身後的寸頭往前湊了半步。
馬猴腦袋輕輕一偏。
寸頭腳步立馬停住了。
馬猴壓著火,皮笑肉不笑的看著我。
「小兄弟,鳳凰街的規矩,不是你一句聯繫不上就能混過去的。」
「該交的錢,一家都少不了。」
大廳里幾個耳朵尖的通宵客,敲鍵盤的聲音都輕了。
有人假裝盯著屏幕,耳朵卻豎得比兔子還高。
我吸了口氣,儘量讓聲音聽著鬆弛些。
「營業執照上的法人不是我。帳不歸我管,章不歸我蓋。你要收錢,去找法人談。該多少是多少,那是你跟他之間的事。」
「不是我不配合你,是真做不了這個主。」
馬猴望著我,大廳安靜得只剩空調的嗡嗡聲。
「法人叫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執照呢?」
「在老闆那。」
「你在這上了十來天班,連個執照都沒看過?」
「沒看過。」我表情紋絲不動,「你去工商局查,比問我靠譜。」
馬猴直起身,掃了眼蜈蚣男,又轉回來看我。
「小兄弟,你這麼橫,我倒想問問,是老闆給的底氣,還是自己天生的脾氣?」
「我沒橫。」我攤了攤手,「跟你說的句句都是實話。我要是能做主,您上回來我就交了,何必呢。」
馬猴瞅了我好一會,從鼻子裡哼笑出聲。
「行。再給你五天。」
「五天之後,你老闆在不在、接不接電話,都不重要了。該收的錢,一分不會少。」
他頓了頓,嘴角的笑紋還沒完全消失。
「店裡有攝像頭,大家說話都客氣。出了這個門,路上黑,誰磕著碰著,可不好說。」
丟下這句,他轉身帶著人往外走。
玻璃門彈回來劇烈晃了兩下,才徹底合嚴。
大廳里的空氣這才慢慢活過來。
有人繼續敲鍵盤,有人小聲嘀咕,還有人偷偷往我這邊瞄。
我往後一靠,貼進椅背。
後腰的衣服貼在皮膚上,被汗沁透了。
剛才那幾分鐘,我表面上穩如泰山,實際上心跳快得像有人在擂鼓。
五天之後,我要還是這套說辭,他會怎麼招呼?
帶人砸場子?
還是更陰,在外面堵我?
昨晚電纜被剪,就是個信號。
今天又加人手,又加期限。
一步一步往前壓。
馬猴這人,比我想的還難纏。
…
第二天交班的時候,我把事跟石頭說了。
石頭正端著搪瓷杯喝水,聽完之後,臉上沒什麼反應。
他把杯子放下,說:「這幾天你下班別一個人走。」
「能拉上貴子,就拉上貴子。」
「貴子?」
我差點笑出聲。
「那貨比我還慫,帶他頂個鳥用?」
石頭看了我一眼。
「多個人,多雙眼睛。」
「真讓人堵胡同里了,打不過,跑不掉,起碼還有個人能報信。」
我啞口無言。
報個信。
說白了就是到時候過來給我收屍唄。
石頭大概也知道這話說得扎心,沒繼續往下講,轉身處理東西去了。
日子還得照過。
白天石頭守店,我睡覺。
晚上我接班,他進休息室。
貴子隔三差五來蹭網,偶爾帶點街上的消息回來。
馬猴這幾天沒再露面。
但鳳凰街上的風聲沒斷過。
聽貴子講,又有三家店交了錢。
這回沒鬧,也沒砸。
馬猴的人上門坐了坐,聊了兩句,錢就收走了。
越來越順手。
也越來越像一門正經生意。
只有楓葉網絡還懸著。
整條街都在看。
這家網吧到底是什麼來頭,敢拖到現在還不交。
…
五天通牒的倒數第三個晚上。
凌晨一點剛過。
吧檯電腦上,我那法師正在勇士部落跟野豬死磕。
二十三級了。
三天的成果。
好消息是,終於不用跟蝸牛較勁了。
壞消息是,這野豬也他媽挺耐打的。
我砍了半天,經驗條一動不動。
照這個速度練到能刷玩具鴨,估計得暑假結束。
這遊戲設計師多少有點反人類。
我打了個哈欠,伸手去摸煙盒。
一點零三分。
徐嘉月準時報到。
素顏,黑吊帶,牛仔短褲,肩上還是那個帆布包。
她把身份證放到吧檯上。
我給她刷了卡。
她沒急著上樓,視線落在我的屏幕上。
「二十三了?」
「嗯。」
「這破豬比蝸牛還難伺候,砍半天不見死。」
徐嘉月說:「勇士部落升級慢。」
「你該去做下水道副本,經驗高點。」
我立馬抬頭。
「副本?你帶我去啊?」
徐嘉月撇了撇嘴。
像是剛反應過來,自己順嘴給自己挖了個坑。
她敷衍的扯了下嘴角,露出個假得不能再假的笑。
「自己查攻略。」
說完,背起帆布包就往樓梯走。
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。
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。
我看著她背影,忍不住樂了。
這女的嘴硬歸嘴硬。
但也不是完全沒反應。
…
人不多,機器也不鬧。
偶爾有人上廁所經過,腳步聲拖拖拉拉。
我正撐著下巴打瞌睡,網吧玻璃門又被推開了。
我從屏幕後面抬起頭。
進來倆男的。
一個偏胖,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,一看就是灌了不少。
襯衫敞著懷,露出白花花的肚腩。
另一個瘦點,戴副眼鏡,看著斯斯文文,腳步虛浮。
隔著三米遠都能聞到他們身上的酒味。
「上網?」我皺了皺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