逛到傍晚,我們順著人流走到了市裡的河邊。
市裡的護城河不像林山那邊的清澈,水面混沌,泛著灰綠。
岸邊還有人釣魚。
旁邊放著塑料桶,桶里三條小魚游來游去,看著挺悠閒,渾然不知命運早已被安排好了。
夕陽落在遠處的水面上,波光粼粼碎成一片金燦燦。
江風吹來,白天積累的悶熱總算散了些。
徐嘉月抱著那隻白色小貓,站在欄杆邊。
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,髮夾上那顆小星星在餘暉里閃了一下。
我靠在旁邊的欄杆上,點了根煙。
剛抽一口,想起她也抽菸,就把煙盒遞了過去。
她搖搖頭。
「今天不想抽。」
我把煙盒收回來,笑了笑。
「你也有不想抽的時候?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?」
她看著江面上來來往往的采砂船,眼神散漫。
「不知道,就是不想。」
我點點頭。
「挺好。」
她沒接話。
江邊人不少。
帶孩子散步的,老頭拿著蒲扇閒聊的,還有幾個小年輕蹲在石階上喝汽水。
不遠處有個賣冰棍的大媽,推著輛舊三輪車,車把上掛著個小喇叭,聲音一遍遍響。
「綠豆冰棍,五毛一根。」
我看了徐嘉月一眼。
「吃不吃?」
她搖頭。
「不吃。」
「行,那我買兩根。」
她偏頭看我。
「看啥?」我理直氣壯,「你不吃,我難道不能吃兩根?」
說完我也沒管她,跑過去買了兩根綠豆冰棍。
大媽掀開泡沫箱蓋,一股冷氣冒出來,拿出來的冰棍紙上都結了層冰沙。
我跑回來,遞給徐嘉月。
她沒接。
「我說了不吃。」
「拿著唄。」
我把冰棍塞到她手裡:「你不吃可以看著它化,反正五毛錢的東西,浪費了也不算犯罪。」
徐嘉月看我這副無賴樣,有些無奈,最後還是妥協了。
她撕開包裝,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。
估計是太冰了,她眉頭輕輕皺了下。
我看得直樂。
「嬌氣。」
她毫不客氣的回懟:「你不嬌氣,你一口吞了試試。」
我這人最受不了激,尤其是姑娘激我。
當場張開血盆大口,一口咬下半根。
下一秒,那股涼意直衝腦門,天靈蓋都凍的發麻。
徐嘉月眼中閃過一絲狡黠。
「好吃嗎?」
我腮幫子梆硬,強撐著點頭:「爽,特別爽!」
她低頭笑了下。
這個笑很輕,像風吹過水麵,波紋蕩漾,很快又沒了。
我們並排靠著欄杆,吃著冰棍,看著河邊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。
下面石階上,有個小孩拿著抄網瞎撈。
他媽在岸上喊:「別往水裡踩!掉下去了我可撈不了你!」
小孩頭都不回。
「我會游泳!」
「你會個屁,你洗澡都怕水進眼睛!」
我聽得直樂。
「這小兔崽子,以後肯定有出息。」
徐嘉月偏頭問:「為什麼?」
「嘴硬啊。」
「嘴硬就有出息?」
「那當然。」
我咬著冰棍,含糊不清的說道:「我就是靠嘴硬活到今天的。」
她上下打量我一眼。
「看出來了。」
我指了指釣魚老頭旁邊那個塑料桶。
「你看那三條魚,它們也挺嘴硬,在桶里還游得挺歡。」
徐嘉月順著我的手看去。
塑料桶里的小魚轉著圈,尾巴甩來甩去,真以為那就是整條江。
過了一會,徐嘉月忽然說:「其實,有時候不知道也挺好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啥意思?」
她聲音很輕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:「不知道外面是什麼,也不知道自己最後會去哪,就不用想那麼多。」
這話聽著不太像閒聊。
我嘴賤慣了,本能的想接一句「那不就成傻魚了」。
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我咬著冰棍,裝作沒聽懂。
「那不行,桶里太憋屈。換我,高低得蹦兩下,萬一真躍了龍門呢?」
徐嘉月看著水面,沒再說話。
太陽漸漸沉了下去,江風也帶上了點點涼意。
她把冰棍棍扔進垃圾桶,拍了拍手。
「回去吧。」
我把煙摁滅在欄杆上。
「行。」
…
回網吧的路上,她沒怎麼說話。
但那隻白色小貓,她一直抱在懷裡。
那天晚上,她沒通宵。
走到網吧門口,她停下腳步:「我回去了。」
我有些意外:「不進去玩會?」
「累了。」
我沒挽留,點了點頭。
「到家發個簡訊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。
「你真的很囉嗦。」
「客戶安全回訪。」
她懶得理我,轉身走了。
沒過多久,兜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【到了。】
我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半天,回了句:
【收到。】
想了想,又補了一條:
【髮夾挺好看。】
這次她隔了好久才回:【三塊五的審美。】
我看著手機,笑得像個腦癱兒。
石頭從吧檯後抬起頭:「你白天出去一趟,魂丟街上了?」
貴子正坐在對面機位啃方便麵,聞言立馬點頭。
「是,走路都是飄的,像發春的野貓。」
我走過去,一把捏住他的脖子。
「你會不會聊天?」
貴子拍著桌子鬼叫。
「石頭哥救命!這孫子惱羞成怒,要殺人滅口了!」
石頭低頭看帳本,語氣平靜。
「別死店裡。」
貴子:「…」
這他媽就是人間冷暖。
那天之後,徐嘉月還是照常來網吧。
三塊五的髮夾,她沒天天戴。
但那隻白色布偶小貓,被她塞進了帆布包里,每天露個圓滾滾的貓頭在外面。
我每次看見那個貓頭,都覺得那二十塊花得值。
值到我甚至想再去夾一隻。
後來想想還是算了。
尊嚴也不能天天批發。
至於那把該死的楓葉杖,還是沒影。
我刷得人都快麻了。
每天一閉眼,腦子裡全是怪物死掉的聲音。
有時候石頭半夜出來倒水,看見我還在屏幕前蹲著,就會皺眉。
直到某天凌晨兩點,我癱在椅子上,麻木地按著技能鍵,腦子裡突然閃過驚雷。
操。
老子是網管啊!
我守著這麼大個網吧,天天幾十號人在這玩冒險島,我他媽為什麼非得自己刷?
我是不是有病?
真是被自己蠢笑了。
隨後立馬從吧檯底下翻出塊舊白板,用馬克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大字:
【高價收楓葉杖!】
想了想,又在下面補了一行:
【有貨直接找吧檯浩哥,現金收,點卡也能談。】
寫完我還退後兩步欣賞了一下。
別說,挺像那麼回事。
貴子端著泡麵過來,看了半天,嘖嘖稱奇。
「浩哥,你這腦子終於用在正道上了。」
我白了他一眼。
「我一直是靠腦子吃飯的文臣,好嗎?」
貴子吸溜一口面。
「那你之前刷了半個月?」
我沉默兩秒。
「那叫體驗生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