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下班回來,穿著那件汗漬斑斑的工服,前襟滿是灰塵,手裡拎著不鏽鋼飯盒。
進門看見我,他沒像我媽那樣噓寒問暖,只是點點頭。
「考得怎麼樣?」
「還行。」
「還行是考了多少?」
「成績還沒出來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還行?」
我一下沒話了。
我媽端著菜從廚房出來,打圓場。
「行了,孩子剛到家,你就別問這麼多了,先過來吃東西吧。」
我爸放下東西,去洗了把臉。
我剛在QQ上把木子哄睡,便起身去了飯廳。
桌上擺著幾樣家常菜。
我爸給自己倒了杯白酒,喝了兩口,忽然開口。
「明年,廠里可能要改制了。」
我原本還挺放鬆,聽見這話,心裡一沉。
「怎麼?」
我爸臉上透著疲倦:「環保不過關,老設備全得停產。上面說要改制,把生產線重新整合。」
「能留下繼續乾的沒幾個,剩下的人,要麼調去外地分廠,要麼拿一筆錢回家等安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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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也要調?」
「名單還沒下來。」
我爸喝了口酒:「但我這歲數,不占優勢。廠里真要留人,肯定先留年輕的。」
我捏著筷子,半天不知道該說啥。
我爸十幾歲就進了江平鋼鐵廠,大半輩子都耗在了高爐和鐵水裡。
現在人家一句輕飄飄的改制,說踢開就把人踢開,換誰心裡能痛快?
我心裡忍不住罵廠里不地道。
別人為其操勞了一輩子,臨了說拋棄就拋棄。
我媽默默給我夾了塊排骨。
「要是真把你爸調去外地,我大概率得跟著走。他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,外地的菜他也吃不習慣。」
我放下筷子。
「那我呢?也跟著去?」
「你還是留在這邊上學。」我媽嘆息道:「我們每個月給你匯錢,你自己照顧好自己。」
那倒是沒問題,真要讓我轉學去個人生地不熟的城市,我還真不想。
「放心吧,我能照顧自己。」
我爸說:「我們不在身邊,你更得收斂點。在學校好好混個文憑,別整天跟那些社會上的閒漢瞎混。」
以前他說這種話,總是帶著些火氣。
今天說出來,只有深深的無力。
「有本事的人,到哪都有飯吃。沒本事的人,守著家門口也是餓死。」
我點點頭。
我爸看了我一會,破天荒地給我倒了半杯酒。
我看著杯中酒,有些意外。
「你不是一直不讓我喝嗎?」
「以前你小,怕你走了歪路。」他說,「現在也長大了。」
我端起杯子,一飲而盡。
我爸看我面不改色,笑罵道:「小兔崽子,這一看就是在學校沒少喝。」
我咧嘴一樂。
「那不是咱老劉家的基因好嗎?」
這頓飯吃得很慢。
平時話不多的父親,借著酒意說了很多。
說他年輕那會也不老實,打架、泡妞,沒少干混帳事。
我挑著眉毛調侃他:「老劉,那你當年怎麼也沒在道上混出點名堂?」
我爸瞪了我一眼。
「混出個屁名堂。你爺當初扛著頂門槓能追出二里地,再肥的英雄膽也得敲碎了。」
你瞧瞧,我就說我身上這些壞毛病都是哪來的,感情是老劉家一脈相傳。
我笑著問:「那後來呢?」
我爸轉頭看了眼在廚房洗碗的我媽,搓著膝蓋,嘆息道:「後來啊,後來就遇到了你媽。」
「然後你就金盆洗手了?」
「那可不。」
他將杯中最後一點酒喝完。
「結了婚,有了家,你就知道,男人不能總在外面逞兇鬥狠。」
…
臨睡前,我爸在走廊里叫住我。
「以後家裡可能顧不上你。遇上什麼難處直說,別一個人硬扛。」
我點頭:「行,真調走了,我放假去看你們。」
「路費天上掉啊?」
「我自己想辦法掙。」
我爸有些意外地看著我:「你能掙什麼錢?」
「活人還能讓尿憋死?總有門路。」
他沉默了片刻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「真到了那時候,別嫌我們給你添累贅。」
我心頭一酸。
「老劉你喝多了吧?我是你們生的,添什麼累贅?」
我爸沒再接話,轉過身,背著手回了屋。
回到房間,我媽已經把床鋪好了。
被窩裡滿是太陽曬過的肥皂香,跟寢室那狗窩天差地別。
我四仰八叉躺在床上,怎麼也睡不著。
心裡有點說不清的酸楚。
以前總覺得,天塌下來有家裡頂著,日子能一直這麼渾渾噩噩浪下去。
現在才明白,不管你願不願意,日子總要往前走。
我當然也想一夜長大,把家裡的重擔扛下來。
可現實是,我現在只是個在學校里裝逼的混子,人生總有太多的無奈。
能像海鷗那樣把黑白兩道玩弄於股掌之間的,幾萬人里能有幾個?
我想抽根煙,但無奈,手邊沒有。
在家住的那幾天,沒了寢室的吵吵鬧鬧,總覺得少了些什麼。
菸癮將我原本的生活掏的空空如也,讓我很是煎熬,只能找點事來分散注意力。
白天陪我媽逛菜市場,幫著拎大蔥,順便跟賣肉的大爺砍砍價。
下午窩在沙發上看電視。
到了晚上,就抱著手機跟木子在QQ上互懟。
實在熬不住了,我跑去樓下小賣部買了五斤焦糖瓜子。
菸癮犯了就嗑瓜子。
沒兩天,桌上全是瓜子殼。
我媽打掃衛生時進屋看見,眉頭皺起。
「你這是幹嘛呢?」
「戒菸。」
「戒菸用得著這麼糟蹋嘴?」
「嘴閒著難受啊。」
我媽無奈搖頭:「少吃點吧,晚上還吃不吃飯了?」
我想說,真正難受的還不是嘴,是腦子。
這幾天,木子成了我戒菸最大的精神支柱。
確切來說,是她的消息。
【今天抽了嗎?】
【沒有。】
【真的假的?】
【小看人了不是?】
【好,那我就等著看你第幾天哭著求饒。】
她每天都拿這事刺激我,讓我越不願意認輸。
唐小滿也經常給我發簡訊,問我近況,還跟我吐槽她家裡管得嚴,暗示我可以去找她玩。
看著屏幕上委屈巴巴的顏文字,我腦子裡很自然的浮現出她在紅樓時的模樣。
要說不想,那是自欺欺人。
是個正常男人誰能扛得住那軟糯勁?
我糾結了半天,硬是壓下小腹那邪火,回道:
【家裡這兩天有急事走不開,你乖乖在家陪阿姨。】
沒兩分鐘,她回過來:【你就是不想跟我出去!你一點都不想我!】
我把手機扔到一邊,沒再回。
人就是這麼操蛋。
既然跟木子打了包票要走長期路線,我就必須得把這些桃花掐了。
哪怕心裡再抓心撓肝,也得硬憋著。
戒菸熬到第五天,最要命的階段總算挺了過去。
雖然看到別人抽菸還是會咽口水,但至少腦子裡不會再24小時循環播放尼古丁了。
晚上我躺在床上,木子忽然打來電話。
「這幾天感覺怎麼樣啊,劉老闆?」她聲音裡帶著些慵懶。
「有點空虛啊。」
「少在那無病呻吟。」
「沒開玩笑。」我翻身望著天花板:「以前覺得無聊點根煙就能混過去,現在真不知道該幹嘛了。」
「看書提升一下你那可憐的涵養啊。」
「看書更空虛。」
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。
木子像是在憋笑,忽然來了句:「你要真那麼空虛,我給你推薦個電影,你找資源下來看看。」
「什麼片?」我來了精神。
「嗯…」
她故意拖長了尾音,帶著一絲狡黠,「五十度灰。」
我當時沒多想。
「行,有空我去看。」
「你看完以後,別把責任推我身上。」
「啥電影啊?這麼恐怖?」
「你看就知道了…」
我跟她瞎扯淡聊了一個多小時,嘴角的笑停過。
掛電話前,她還沒忘提醒我:「一定要堅持住,別偷摸買煙。」
「放心。」
掛了電話,我給唐小滿回了條消息,就把手機放在了枕邊。
那天晚上,沒有尼古丁,我也睡得挺踏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