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知行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鎮子中心,那座高大的戲院。
紙紮鋪老闆,一定就在裡面。
他帶著剩下的人,小心翼翼地繞開街上那些踮腳走路的鬼,朝著戲院走去。
越靠近戲院,那股悽厲的戲腔就越清晰。
唱的,是一出《遊園驚夢》。
只是這腔調,婉轉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,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劃出來的聲音,讓人聽了心裡發毛。
戲院門口沒有檢票員,大門敞開著。
陸知行深吸一口氣,率先走了進去。
巨大的戲院裡座無虛席,台下黑壓壓地坐滿了「東西」。
說它們是「東西」,因為它們根本不是人。
有的,是穿著清朝官服的殭屍,身體僵硬地坐在那。
有的,是身體殘缺不全的鬼魂,半透明的身體在微微晃動。
還有的,乾脆就是一具具披著衣服的白骨。
甚至,陸知行還在前排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。
——正是枉死村里,那些被他推倒的「陳氏先祖」牌位。
此刻,這些牌位也像人一樣,立在座位上「看」著戲。
整個戲院,坐滿了來自各個恐怖場景的鬼怪。
但詭異的是,明明座無虛席,卻安靜得可怕。
所有的鬼怪都一動不動,只有台上一個穿著武生戲服,畫著濃重油彩的「演員」在獨自表演。
他的動作大開大合,虎虎生風。
但台上,卻只有他一個人。
沒有旦角。
這齣《遊園驚夢》,只有杜麗娘的魂,沒有柳夢梅的人。
一股極致的壓抑感籠罩了整個戲院。
陸知行感覺自己像是闖入了一個專屬於鬼神的祭典。
自己這個生魂,在這裡是如此的格格不入。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目光在觀眾席里飛快地掃視。
很快,他在角落的一個不起眼的位置,找到了他要找的人。
紙紮鋪老闆正一臉陶醉地看著台上的表演,手裡還拿著一個小本本,似乎在記錄著什麼。
陸知行立刻走了過去。
「老闆。」
他壓低聲音。
紙紮鋪老闆被打斷,有些不悅地抬起頭。
當他看到陸知行那張半人半紙的臉時,先是一愣,隨即露出了一個貪婪的笑容。
「哦?是你啊,客人。」
「看來,時間快到了。」
「你是來……支付代價的嗎?」
他一邊說,一邊伸出枯瘦的手,似乎想直接接收陸知行的魂魄。
「我不是來支付代價的。」
陸知行側身躲開他的手,聲音冰冷。
「我是來……續約的。」
「續約?」紙紮鋪老闆笑了,笑聲像夜梟一樣難聽。
「我這裡的規矩,概不賒欠,也無續約。」
「時辰一到,魂貨兩訖。」
「那如果,我能幫你把這齣戲唱完呢?」
陸知行突然說道。
他的目光投向了空蕩蕩的戲台,紙紮鋪老闆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紙紮鋪老闆渾濁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驚訝。
「你能唱?」
「略懂一二。」陸知行面不改色。
紙紮鋪老闆眯著眼睛,重新打量起陸知行。
他似乎在評估這筆交易的價值。
台上的那出戲,已經唱了三天三夜了。
原本的那個旦角因為唱錯了一句詞,沒有了「靈氣」,就被台下這些饑渴的「觀眾」分食。
沒有旦角,這齣戲就永遠唱不完。
戲唱不完,這些鬼觀眾就不會散。
他也無法安心地「進貨」。
「好。」
半晌,紙紮鋪老闆點了點頭。
「如果你能上台,演完這最後一折《驚夢》。」
「你的債,一筆勾銷。」
「但,我可得提醒你。」紙紮鋪老闆咧開嘴,「台上的規矩,可比我這兒的厲害多了。」
「第一,上台之後,你必須時刻待在那盞追光燈下。」
「一旦踏入陰影,台下這些老饕,會把你撕成碎片。」
「第二,不能唱錯一句詞。」
「唱錯了,你的『靈氣』就散了,也就……不好吃了。」
紙紮鋪老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眼中滿是期待。
他根本不相信陸知行能唱完。
他只是想看一場更精彩的「虐殺」。
一個鮮活的生魂被萬鬼分食的場面,那可比看戲有意思多了。
陸知行看著他那貪婪的嘴臉,心裡冷笑一聲。
明知是陷阱,他卻別無選擇。
他這隻手已經完全紙化,再拖下去必死無疑。
陸知行獲得了隱藏職業的可能性,可不想重頭再來。
「一言為定!」
陸知行答應了下來,朝著那座詭異的戲台一步步走去。
而紙紮鋪老闆,看著陸知行走向戲台的背影,臉上的笑容越發得意。
在他看來,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,已經是一具預定的屍體了。
一個外鄉人,一個書生,怎麼可能會唱這失傳已久的崑曲?
只見陸知行一步步走上吱呀作響的木製樓梯,來到了戲台的側幕。
台下那成千上萬道陰冷的目光,此刻已經全部聚焦在了他的身上。
台上的那個武生也停下了動作,轉過頭,用那雙被油彩完全覆蓋,看不出絲毫情感的眼睛盯著他。
一束慘白的追光燈從戲台上方打了下來,正好落在他面前。
那是唯一的「安全區」。
陸知行沒有絲毫猶豫,一步踏入了光圈之中。
在他踏入的瞬間,台上的武生動了。
他手中的長槍不再是表演的道具,而是化作一道致命的寒芒,帶著破空之聲直刺陸知行的面門!
這一槍又快又狠,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時間。
但陸知行仿佛早有預料,憑藉著遠超常人的反應速度,一個靈巧的側身險之又險地躲了過去。
槍尖幾乎是擦著他的鼻尖划過。
那凌厲的勁風,甚至在他的臉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。
台下的鬼觀眾們發出了一陣不滿的「嘶嘶」聲,似乎在為這「開胃菜」不夠精彩而感到失望。
武生一擊不中,攻勢變得更加凌厲。
長槍如龍,刀光劍影,招招致命。
這根本不是在唱戲,而是在搏命!
陸知行腳踩著玄妙的步伐,在小小的光圈內騰挪閃躲。
他的大腦,在這一刻高速運轉到了極致。
憑藉著「過目不忘」的天賦,這齣《遊園驚夢》的劇本和唱詞,在他腦海中飛速地過了一遍。
他瞬間就記住了所有的細節。
但他沒有開口唱,因為時機未到。
這齣戲,現在是武生的獨角戲。
他若是強行開口,只會打亂節奏,立刻就會被判定為「唱錯」。
他要等。
等到旦角,也就是杜麗娘該出場的時候。
台下的鬼觀眾們開始變得不耐煩了。
它們的身體開始躁動,發出各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和低吼聲。
整個戲院的溫度再次下降。
不過這時,陸知行卻是眼睛一亮。
按照劇本,武生這一槍被躲開後,就該是旦角上場,開始那段最經典的「皂羅袍」唱段。
所有鬼怪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了陸知行的嘴上。
等著他開口。
等著他唱錯。
等著他被撕碎。
但陸知行接下來的舉動,卻讓所有「人」愣住。
他竟是在那束慘白的追光燈下,緩緩地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塊古樸的,刻著臉譜花紋的木製令牌。
正是他在《回魂夜》副本中,完成最終任務「破繭」後,獲得的唯一性獎勵。
戲班主的令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