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墟之主的聲音，在空曠的空間中迴蕩，充滿了絕對的自信。
這自信，源於他過去的親身經歷。
第六層，是他修道路上，遇到過的最恐怖的關卡，沒有之一。
它不像前幾層那樣，有明確的破解之法。
力量、根基、意志、法寶……在第六層面前，都沒有任何意義。
它考驗的，是一個生靈最核心，最本質的東西——道。
道心不堅者，入之必死。
道心有瑕者，入之必瘋。
即便是他，當年自詡道心圓融，俯瞰萬古，也在那一關被困了整整千年，歷經九死一生，才僥倖勘破，得以通過。
他不相信，眼前這個連帝境都未踏入，滿身都是駁雜氣息的小子，能通過那一關。
甚至，他篤定，楚風會在踏入的瞬間，就道心崩潰，神魂寂滅。
因為，這小子身上的因果太重，執念太深。
他的道，是為了守護親人朋友。
這種道，在歸墟之主看來，充滿了弱點，充滿了破綻，根本不堪一擊。
……
楚風踏入了通往第六層的光門。
眼前的景象，再次一變。
沒有荒原，沒有火海，沒有屍山血海。
這裡，是一片虛無。
上下左右，皆是無盡的黑暗，連一絲光，一絲聲音都沒有。
楚風懸浮在這片虛無之中，感覺自己仿佛被整個世界孤立了。
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孤獨感，油然而生。
他試著釋放神念，卻發現神念如同泥牛入海，瞬間消失無蹤。
他試著運轉力量，卻發現體內的所有力量，都變得死氣沉沉，無法調動分毫。
在這裡，他仿佛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凡人。
一個被囚禁在永恆黑暗與孤寂中的凡人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宏大、冰冷、不含任何感情的聲音，在這片虛無中響起。
「來者，為何求道？」
這聲音，仿佛是整個宇宙的意志，仿佛是大道本源的發問。
楚風心中一凜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考驗，來了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反問道：「你是誰？」
那個聲音沒有絲毫停頓，立刻回答：「吾，乃歸墟。」
歸墟？
楚風明白了，與自己對話的，不是歸墟之主，而是這歸墟塔第六層，由歸墟大道本源所化的法則意志。
「何為歸墟？」楚風再次問道。
「萬物之終，眾生之末，一切有形無形之最終歸宿，便是歸墟。」
聲音宏大而淡漠，陳述著一個冰冷的宇宙真理。
楚風沉默了。
他能感覺到，這並非恫嚇，而是一種事實。
「既然一切終將歸於虛無，存在，又有何意義？」
大道意志，問出了那個終極的哲學問題。
這個問題，仿佛一道無形的枷鎖，瞬間鎖住了楚風的心神。
是啊……
如果努力修煉，最終的結局是化為虛無。
如果守護親人，最終的結局也是一同走向寂滅。
如果愛恨情仇，喜怒哀樂，都只是走向終點過程中的一段插曲，那麼這一切的掙扎，這一切的堅持，又有什麼意義？
一股濃濃的虛無感，與無力感，湧上了楚風的心頭。
他感覺自己的道心，正在被這股虛無的意志所動搖，所侵蝕。
他仿佛看到，自己歷經千辛萬苦，終於登臨絕頂，卻發現前方是無盡的懸崖。
他仿佛看到，自己的親人、愛人、朋友，在歲月的流逝下，一個個離他而去，最終只剩下他一人，在永恆的孤寂中，等待著自己的終結。
他的道，開始出現了裂痕。
「放棄吧……」
「掙扎是徒勞的……」
「順應天命，回歸虛無，才是唯一的解脫……」
那個宏大的聲音，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，不斷地誘惑著他。
楚風的眼神，開始變得迷茫，空洞。
他體內的生機，他的意志，都在飛速地消退。
外界，歸墟之主感應到這一幕，臉上露出了殘忍而快意的笑容。
「結束了。」
「在本源大道的質問下，任何虛假的道，都將無所遁形。」
「你的道，太小了，太脆弱了。為了區區幾個凡人，也配稱之為道？簡直可笑！」
「沉淪吧，消散吧，化為這歸墟世界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吧！」
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楚風道心破碎，神魂消散的結局。
然而，就在楚風的意識即將被虛無徹底吞噬的最後一刻。
他的腦海中，毫無徵兆地，浮現出了一張張鮮活的面孔。
爺爺楚天淵那嚴厲又帶著關切的眼神。
父親楚狂龍那寬厚如山的背影。
大姐楚清歌那清冷中帶著寵溺的微笑。
蕭霓凰的殺伐果斷，諸葛玥的聰慧體貼，師萱妃的溫柔痴情，林晚音的嬌憨依賴……
還有蘇幼微那複雜而糾結的眼神，白落雪那羞澀又感激的低頭。
以及，在葬天棺中，那團需要真龍之血才能救回的，微弱的神魂火苗——寶兒。
「不……」
楚風空洞的眼神中，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。
「我的道……不是假的……」
他艱難地，一字一頓地，在心底反駁著。
「存在，有什麼意義？」
那個宏大的聲音，再次質問。
這一次，楚風沒有再沉默。
他抬起頭，那絲微弱的火苗，在他的眼底，驟然燃燒成熊熊烈火。
「我活著，我爹娘，我爺爺，我的女人們，我的女兒，就能活著，這就是意義！」
他的聲音，不再迷茫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「如果一切終將歸於虛無，那就在歸於虛無之前，讓他們活得開開心心，快快樂樂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，不受任何人欺負！這就是意義！」
「如果宇宙的終點是毀滅，那就在毀滅之前，陪他們看遍這世間所有的風景，吃遍所有好吃的東西！這就是意義！」
楚風的聲音，在這片虛無的黑暗中，越說越大，越說越亮。
「至於你說的什麼萬物之終，眾生之末……關我屁事！」
「我的道，就是這么小，就是這麼自私！」
「天塌下來，有高個子頂著。宇宙要毀滅，那是你們這些大道該操心的事。」
「我只想守護好我的一畝三分地，讓我所在意的人，都平平安安，喜樂順遂。」
「誰敢動他們，我就殺了誰！神擋殺神，佛擋殺佛！」
「天道敢攔，我就逆了這天！」
「歸墟敢攔，我就踏平你這歸…墟！」
說到最後，楚風幾乎是咆哮出聲。
一股純粹到極致，霸道到極致，也「自私」到極致的道之意志，從他身上轟然爆發！
這股意志，不宏大，不深邃，甚至有些上不了台面。
但它，卻無比的真實，無比的純粹，不含一絲一毫的雜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