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未時,京口西門外。
為了迎接自己的妹夫。
孫權給足了排場。
也下足了血本。
紅氈從西門一路鋪到了東苑。
這是江東的面子。
風很硬,
兩千丹陽精兵列陣。
清一色的鎧甲,看來果然是個高手,用了心。
不看路,只看前方。
孫權站在車蓋下。
臉上的笑容,也是新的。
為了這個笑容,他練習了三天。
嘴角上揚,牙齒微露,既顯親熱,又透著優越。
左側文官。
張昭手攏在袖子裡,閉目養神。
顧雍面色清冷,盯著腳尖。
在他們眼裡,劉備是來入贅的,也就是來求食的。
右側是武將。
周瑜為首。
角落裡觀禮台的最西側,
靠近拴馬的地方,
趙宇站在那裡。
丁儀和蔣乾沒來,他倆還在忙著送禮呢。
這位置是禮官特意安排的。
視線不錯,也就是讓你看,但不讓你上桌。
趙宇靠著柱子,神色漠然。
看著地上忙碌的螞蟻。
滿城錦繡,還不幾隻蟲子有趣。
「來了。」
人群中不知是誰低低喊了一聲。
沒有預想中的鼓樂齊鳴。
一陣馬蹄聲貼著地皮滾了過來。
很急,很亂。
像沖陣。
地平線被撕開,
為首一將。
趙雲。
緊隨其後的五百人,
是劉備的親衛「白毦兵」。
刀口卷刃,
長矛杆上纏著發黑的布條子。
這才是殺過人的兵。
江東那些,是儀仗。
車隊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,
直直衝了過來。
離孫權還有二十步的時候。
「吁——」
車停。
車還沒穩,車簾就被掀開。
一隻沾滿泥土的靴子,
踩在了紅毯上。
劉備鑽了出來。
全場死寂。
都瞪大了眼睛。
眼前的劉備,哪像是來娶親的新郎官?
感覺是個難民,
髮髻歪在一邊,
臉色蠟黃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起皮。
戰袍領口磨破了邊,袖口還有油漬。
劉備不像是來迎親的,
更像是一個千里奔襲的賭徒,
孫權深吸一口氣。
都不知道收拾一下?
不要面子?
上前三步。
「玄德公遠來辛苦,權……」
劉備根本沒看見眼前這個大活人。
直接繞過了他,
就讓孫權保持著那個動作,在中央。
劉備顯得很焦急,
他在找人。
目光在人群里瘋狂掃射。
看過了文官。
沒有。
看過了武將。
沒有。
那些錦衣華服,在他眼裡全是虛妄。
這滿城都是狼。
他要找那個人。
揪住前邊禮官的領口。
「趙宇呢?」
「大漢的天使呢?」
禮官哆哆嗦嗦,手指向西邊的角落。
「那……在那……」
劉備這才瞧見。
看見了那根柱子下的人。
「趙將軍!」
劉備大喊一聲。
他撩起長袍的前擺。
大步沖了過去。
趙宇剛想行禮,
手才抬起就被劉備大手死死鉗住。
上下打量開來,
聲音也不成調:
「公安一別,備日夜懸心,甚是想念啊!
行至一半,聽聞將軍代表吾皇也來了江東,備連夜趕路跑死了三匹馬……見了將軍,這一趟備就沒白來!」
沒有半句客套,
全是掏心窩子的實話。
在荊州他是飄萍,有了趙宇送的江陵才有了根;
來江東是諸葛亮的建議,說是「但去無妨」,他才硬著頭皮來的。
可這一路走來,越想越怕,越看越寒。
走到一半,卻是沒想到趙宇也在這裡。
「皇叔,鞋掉了。」
「不要了!」
「見到將軍,還要什麼鞋!便是這雙腳跑斷了,也要來見將軍!」
這句話聲音極大,
順著風傳遍了全場。
至於孫權,直起腰,臉早已黑了。
精心準備的下馬威此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。
他這個吳侯成了背景板。
成了劉備表演兄弟深情的陪襯。
周圍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覷,
他們想過劉備會示弱,
想過劉備會抗爭,
唯獨沒想過劉備會無視。
這種無視,比謾罵更傷人。
終於,劉備想起了後面還有人,
並沒有回頭道歉。
拉著趙宇的手不放。
背對著孫權,
遠遠地喊了一句:
「吳侯,備見故人情難自已,失禮了。這接風宴備就不去了,備要與將軍敘舊。」
說完,
不等孫權回應,
也不給任何挽留的機會。
劉備拽著趙宇就往自己的車駕走去,
語氣不容置疑:
「先生上車,我有從荊州帶來的好茶,一直給你留著。」
兩人登上馬車。
車簾一拉,那裡就是他和趙宇的天下。
「走!」
車內傳來了劉備的聲音。
趙雲掃視了一眼滿城文武,
翻身上馬,
長槍一指,
「去東苑。」
車隊調頭,
碾過劉備掉落的靴子。
五百白毦兵護著車駕揚長而去,
只留下滿城江東權貴在風中。
孫權站在原地,
「主公……」
禮官還想上前,
「回府。」
……
車廂內。
劉備整個人鬆弛了下來。
沒有了剛才那股子瘋狂。
現在都化作成了安詳。
他沒有去擦手上的泥,
反倒是先彎腰,在坐塌下的暗格里摸索了一陣。
摸出一隻紫砂壺,
兩個粗瓷杯子。
「茶涼了。」
劉備摸了摸茶壺。
臉上露出了歉意。
「本來是熱的。過江的時候我就讓人溫著,想著若是能見到先生,正好解渴。
誰知道那孫仲謀排場這麼大,把路都堵死了。」
他倒了一杯,遞給趙宇。
茶水暗黃,
「先生將就著喝吧。」
「這是荊州的粗茶,比不得許都的貢品,但也解渴。」
趙宇接過瓷碗,一飲而盡。
涼茶入喉。
帶著一股子苦澀。
「好茶。」
趙宇放下碗。
「在北方喝不到這種土腥味,倒是想念得緊。」
劉備笑了。
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
盤起腿,
那隻光著的左腳有些尷尬地縮了縮,
上面還沾著泥點子。
「倒是讓先生見笑了。」
劉備指了指光腳,
「備這半生逃亡,鞋都跑丟了好幾雙。習慣了,只要命還在,鞋總是有的。」
說完,
他身子往前邊傾了點,
離趙宇近了些。
眼神里滿是關切,那是裝不出來的。
「在北方……過得可還舒坦?」
劉備問得很小心。
「曹孟德那個人,生性多疑。
當初在許都,備種菜都要防著他。
先生在他眼皮子底下,怕是沒少受罪吧?」
趙宇靠在軟墊上,換了個舒服的姿勢。
「還行。」
趙宇語氣平淡,
「曹操不缺那一口吃的。只要不給他添亂,他倒也大方。」
「給官了嗎?」
「給了。」
「什麼官?」
「原來是關內侯,內宅隊長,後邊平了西涼,成了冰晶亭侯,丞相長史兼任內宅隊長。」
劉備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。
丞相長史。
那不是曹操相府里的核心僚屬嗎?
位高權重,非心腹不可任。
劉備看著趙宇,眼神複雜。
也是,
跟著曹操還能當長史。
跟著自己,只能窩在荊州。
「長史……好官啊。」
劉備努力裝出很滿意的樣子。
「曹孟德果然有眼光。也就是他,敢把這位置給先生坐。」
「拉倒吧,不想干。」